顾铁衣把玄鸦甲锁进后间。
锁是三道。
第一道铁锁,防贼。第二道符锁,防甲气外泄。第三道是顾铁衣亲手拧上的旧铜盘,盘面刻着七个缺口,燕沉舟小时候拿来练过手,知道那东西不是锁,是断命盘。
用来切开道甲和甲师之间的命锁牵连。
一具说好只修外封的陈列死甲,用不上断命盘。
顾铁衣没解释。
他把烟点上,坐在门槛边,像守夜,也像守棺。
燕沉舟继续修那截铁指。筋槽磨平,符钉补齐,最后要上油。他把油刷伸进小陶罐,刷毛刚沾上油,后间又响了一声。
咔。
这次不是错齿。
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甲骨。
顾铁衣抬头。
燕沉舟也抬头。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半盏茶,后间再没有动静。顾铁衣把烟杆放到脚边,起身去墙上取了一把短斧。
“你去睡。”
燕沉舟说:“我听见了。”
“听见也当没听见。”
“断命盘压不住它。”
顾铁衣回头看他,眼神比斧刃还冷。
“我说,去睡。”
燕沉舟低头,把铁指上的油刷完。刷到最后一节时,他发现自己左手虎口的烫痕还在发热,热意不是从皮肉里来,而是从更深处,从脊骨往外透。
他小时候问过这块烫痕怎么来的。
顾铁衣说他三岁时摔进炉灰桶里烫的。
燕沉舟信了很多年,直到他十二岁那年替人修一副旧背甲,背甲内侧残留的命锁忽然弹动,他后背同一处疼得跪在地上。那时他才知道,有些伤不是皮上的。
夜深以后,下灰街静下来。
巨炉每隔一炷香吐一次火,火声像一头睡在城底的巨兽翻身。燕沉舟躺在窄榻上,听见隔壁顾铁衣的呼吸,听见屋檐滴煤水,听见远处巡检车的铜铃绕过街口。
也听见后间第三次传来齿声。
咔。
咔。
两声之间隔得很准,像有人用指节敲在他的骨头上。
燕沉舟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摸到床下的细锉和短撬,又在门边停了停。顾铁衣的呼吸没变,但他知道师父没睡。
“我去茅房。”燕沉舟说。
隔壁没有回应。
他穿鞋下地,从前铺绕到后院。后院堆着废甲,靠墙有一条通向后间小窗的窄缝,平时只有猫能钻。燕沉舟十岁时从那里钻进去偷看顾铁衣修一副城防兵甲,出来时肩膀磨掉一层皮,挨了三天罚。
现在他比那时高了许多,钻不进去了。
但小窗的木栓还是旧的。
燕沉舟把细锉插进缝里,慢慢一挑。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被巨炉吐火声盖住。
后间里冷得不正常。
玄鸦甲躺在黑木箱里,三道锁都在。符锁的黄光很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了一口。断命盘的七个缺口有三个泛黑,说明它真的切到过命锁残线。
燕沉舟翻窗进去,落地时避开了第三块会响的木板。
他没有碰玄鸦甲。
先看。
顾铁衣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裂口,看灰,看别人想让你看哪里,再看他不想让你看哪里。
玄鸦甲胸口那道斜缝边缘有新磨痕,不是今天搬运撞出来的。磨痕很细,像有人曾经从里面往外推过。符骨之间卡着一粒黑色小钉,钉帽只有米粒大,形状像断齿。
燕沉舟后背猛地一烫。
他眼前暗了一下。
等视线恢复时,黑色小钉旁浮出几道极细的暗纹。不是字,却让他莫名读懂了意思。
损坏记录:命锁反向咬合。
残留律令:未归位。
债主:缺失。
欠律者:近前。
燕沉舟屏住呼吸。
这不是他看见的。
是有什么东西借他的眼睛,把玄鸦甲拆成了记录。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到木架,一只旧面罩从架上滑落。
燕沉舟伸手接住。
几乎同时,玄鸦甲胸口的黑钉亮了一下。
那不是光,更像某种目光。
一个破碎的声音从甲腔里传出来。
“燕……”
只一个字。
后间门被人一脚踹开。
顾铁衣站在门口,手里短斧没举,脸色却比举斧更难看。
“出来。”
燕沉舟捧着面罩,没动。
顾铁衣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拖离黑木箱。玄鸦甲胸腔里的暗红随即熄了,像刚才的一切只是炉火映错。
“我说过不许碰。”
“我没碰。”
“你进来了,就是碰。”
顾铁衣把小窗重新扣死,又检查三道锁。断命盘的第四个缺口不知什么时候也黑了。
他的手停在盘面上。
燕沉舟看见师父少掉两指的右手在抖。
“师父。”他轻声问,“我后背里是不是有东西?”
顾铁衣没有回头。
许久,他说:“每个人骨头里都有东西。有人藏胆,有人藏债,有人藏一口不肯咽下去的气。”
“我不是问这个。”
“那就别问。”
燕沉舟沉默。
顾铁衣把断命盘又拧紧半圈,声音低了些。
“这东西要真醒了,明天就有人来抄铺。”
“沉舟,黑炉城最贵的不是玄甲,不是灵铁,也不是上炉区那些人的命。”
“是什么?”
“名册。”
顾铁衣回头看他。
“名册上没有你,你就不能入甲,不能铸骨,不能拜师,不能喊冤。可有些东西一旦发现你没在名册上,却能让死甲开口,你猜天工司会怎么写你?”
燕沉舟说:“禁律污染。”
“比那更坏。”
顾铁衣把短斧塞进他手里。
“他们会写,你是材料。”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巡检车的铜铃,也不是邻里借火的暗号。
三短一长。
沈砚秋。
燕沉舟和顾铁衣对视一眼。
前铺门外,少女压低声音,带着跑过长街后的喘息。
“燕沉舟,开门。你们铺子的税册被人换了,明日不是封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是抄铺。”
顾铁衣没有立刻动。
他先看了一眼后间门。
断命盘还在,三道锁都在,玄鸦甲也暂时没再出声。可燕沉舟很清楚,真正让师父停住的不是这三道锁,而是门外这句“抄铺”来得太快。
快得像有人就等着他今晚翻窗进去、等着玄鸦甲第二次开口、等着旧甲铺自己把一只脚踩进套里,然后再把税册换成审册。
“她为什么半夜来报这个?”顾铁衣终于开口,像在问燕沉舟,也像在问自己。
燕沉舟握着那把短斧,掌心发热。
“因为白天报,来不及。”
顾铁衣听完,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抬脚往前铺走。走到门边时,他手搭上门闩,又回头看了燕沉舟一眼。
“待会儿少开口。”
“嗯。”
“她若真被人盯了,今晚咱们这门一开,就不只是听消息。”
燕沉舟明白。
一开门,就等于把沈砚秋、玄鸦甲、试甲祭税册、甚至后间那枚黑钉,全都绑进同一口夜气里。
可门还是得开。
因为抄铺二字一旦是真的,旧甲铺已经没有继续装聋作哑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