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炉城下灰街入夜以后,天总是红的。
不是晚霞,是九号巨炉的火从城腹里透上来,映在煤烟和雾水里,把每一片瓦都照得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
今夜若接下这单,旧甲铺明日就会被人封门。
燕沉舟蹲在铺门口,左手按着一截断掉的铁指,右手拿细锉,一点点磨去关节缝里的黑渣。
铁指原本属于一副矿工工甲。主人三日前被塌下来的矿梁压住,整条右臂连甲带肉被绞进绞轮里。人捡回来时还剩一口气,甲拆下来却比人安静,只有指节里卡着半片碎骨,锉过时会发出很轻的响。
顾铁衣说过,修甲的人手要稳,心不能太软。
心太软,听见这种响,就会多想。
燕沉舟把碎骨挑进纸包,纸包边上已经放了三枚铜钱。明早矿工的婆娘来取甲,他会把纸包和铜钱一起还回去。铜钱不多,是那人藏在指甲内侧的私钱,铺子不收死人的暗账。
屋里传来一声咳。
“还没磨完?”
顾铁衣坐在灯下,半边脸被火光照着,另一半沉在阴影里。他右手少了两根指头,夹烟杆的时候总像夹一枚钉子。
“差一道筋槽。”燕沉舟没抬头,“磨深了会漏压。”
顾铁衣哼了一声。
这就算夸了。
旧甲铺不大,前头摆修台,后头睡人,中间隔着一排铁架。铁架上挂满断肢残件,铁腿、肩甲、炉阀、烧弯的符筋,还有几个擦不干净血的旧面罩。外人第一次进来,多半要皱眉。燕沉舟在这里住了十年,早就能凭气味分清哪件是矿灰,哪件是尸油,哪件是灵火烧过头留下的甜腥。
他刚把铁指最后一道筋槽磨顺,铺门外忽然响起铜铃。
不是客人敲门。
是天工司巡检车上的铃。
顾铁衣的烟杆停了一下。
燕沉舟把铁指放回布上,顺手将那包碎骨压到木匣底下。下灰街有规矩,天工司进门时,桌面上最好不要有死人东西。不是因为他们怕晦气,是因为他们会把晦气写进罚单。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煤灰灌进来。
先进来的是两个灰衣巡检,腰间挂着短刀和封甲钩。后头四个力夫抬着一口黑木箱,箱角包铜,铜上刻着细密的天工纹。木箱很长,落地时铺里的铁架都跟着轻轻一震。
最后进门的人穿墨色官衣,袖口干净得不像走过下灰街。
“顾铁衣。”他看了一眼铺匾,像确认一件旧物还没烂透,“三日不见,你这里还是这么脏。”
顾铁衣把烟杆在鞋底敲了敲。
“裴巡检要干净,去上炉区找香火院。来我这儿,只能闻铁锈。”
裴无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铺里扫过,落到燕沉舟身上时停了半息。
燕沉舟低头收锉,像一个普通学徒该做的那样,没有看官衣,也没有看黑箱。
但他听见了箱子里的声音。
很轻。
咔。
像有一枚停了很久的齿轮,在黑暗里错了一齿。
燕沉舟的手指顿住。
死甲不会有这种声音。
裴无咎抬手,力夫撬开木箱。
一股冷铁气从箱中漫出来,铺里的灯火矮了一寸。黑木箱里躺着半具道甲,通体乌黑,肩甲向后收拢,像一只死去的鸦。它没有右臂,胸口裂开一道斜缝,缝里能看见重叠的符骨和灰白色的齿轮心。
顾铁衣的脸色终于变了。
“玄鸦甲?”
裴无咎说:“顾师傅好眼力。”
“百年前封进死甲库的东西,你们抬到我铺里做什么?”
“试甲祭缺一件压场的玄甲。”裴无咎道,“少城主点名要它。”
顾铁衣笑了一声,嗓子里全是烟灰。
“少城主想死,可以挑个高一点的楼跳。死甲重启,城规第三条写得明白,你们天工司自己不识字?”
两个巡检的手按上刀柄。
裴无咎仍旧平静。
“所以不是重启,是修复封存结构,供祭礼陈列。文书在这里,城主府、天工分司、闻人氏三方落印。”
他把一卷文书放在修台上。
顾铁衣没有看。
燕沉舟看见文书边缘压着一张薄薄的税票。旧甲铺欠的炉税、街税、废铁税、烟灰清理钱,一笔笔写得清楚。最后一行新添了红字:逾期封铺。
这不是请人修甲。
这是把刀放在桌上,再问你接不接活。
顾铁衣沉默很久,忽然问:“只修外封?”
“只修外封。”
“不碰命锁?”
“不碰。”
顾铁衣盯着裴无咎。
“这话写进文书。”
裴无咎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递过去。
顾铁衣看完,按了手印。
燕沉舟听着黑箱里的齿轮声。
咔。
又错了一齿。
这一次声音更近,像贴着他的脊骨响了一下。他后颈微微发麻,左手虎口那块旧烫痕忽然热起来。
玄鸦甲胸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隔着死铁看了他一眼。
裴无咎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顾师傅,三日后辰时,试甲场交件。少城主不喜欢等。”
顾铁衣冷声道:“让他学。”
裴无咎没有笑,只看向燕沉舟。
“明日若出一点岔子,先抄旧甲铺。”
“你这学徒叫什么?”
燕沉舟把细锉擦干净,放回第三格。
顾铁衣先开口:“铺里小工,名字不值钱。”
裴无咎看了顾铁衣一眼。
“黑炉城的规矩,只有名册上的人才值钱。没名的人,最好不要碰有名的甲。”
门合上,铜铃声渐远。
铺子里只剩巨炉的闷响,和玄鸦甲胸腔里那枚不该动的齿轮。
顾铁衣坐回灯下,烟杆没有点。
“沉舟。”
“嗯。”
“这三日,你只修铁指、炉阀、破膝盖。那东西,一寸也不许碰。”
燕沉舟看着黑木箱。
玄鸦甲胸口的裂缝里,有一点暗红的光慢慢缩回去,像炉灰底下没死透的火。
他低声问:“师父,死甲也会做梦吗?”
顾铁衣的脸沉了下去。
“死甲不会。”
过了片刻,他又说:“会的,就不是甲。”
说完这句,他把烟杆往桌上一搁,竟没有像往常那样顺手去拨灯芯。
这极小一个停顿,让燕沉舟心里更沉了半分。
顾铁衣不怕修烂甲,不怕巡检敲门,也不怕闻人氏那点压着税册来的脏手段。能让他在一盏灯前停住的,往往不是麻烦,是旧麻烦。
燕沉舟没有再追问,只把那截矿工铁指推到修台最里侧,又把装碎骨的纸包压得更紧。
铺子外,下灰街的夜风穿过破瓦缝,呜呜吹进来,吹得黑木箱铜角上那圈天工纹时明时暗。燕沉舟看着那圈细纹,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像这口箱子不是刚被人抬进来的。
而是早就在旧甲铺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等着,只是今晚才真正露面。
顾铁衣忽然道:“去把门栓再别一遍。”
燕沉舟应了一声,起身去门边。
门栓是块旧黑铁,边角磨得很圆,平时一推就进。今晚不知是不是手心出了汗,燕沉舟推了两次才把它别死。铁栓卡进去那一刻,黑木箱里那枚齿轮像也跟着轻轻应了一声。
咔。
隔着一整间铺子,那声音仍像贴着人后颈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