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没有立刻答应。
屋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巷口。
商会的人走路很好认。巡港司靴底硬,落在青石板上是短声,干脆。商会护院穿软底铁边鞋,脚步拖一点,铁牌在腰间晃,碰一下,响一下,像一串催命的小铃。
叮。
叮。
沈砚舟听了十几年,闭着眼也能数出这次来了几个人。
六个。
前头一个脚步慢,鞋底不拖,是蔡执事。
他看向陆照微:“我跟你走,可以。”
陆照微眉梢动了一下。
“我要带三样东西。”沈砚舟说。
“你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那你也没有带走活证人的把握。”沈砚舟把窄木匣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按住沈晚灯的肩,“第一,我妹跟我走。第二,我拿走我爹留下的旧符刀。第三,柜底那张旧船票符,谁也不能碰。”
两个军士对视一眼。
陆照微看着他:“旧船票符是什么?”
“赔不起的东西。”
“又是钱?”
“是路。”
外头有人笑了一声。
“小沈师傅,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路?”
门外的风被人挡住。蔡执事站在半开的铺门前,青色商会长衫被雾打湿了一层,袖口压着金线,脸上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笑。
他身后六名护院排开,腰间都挂着铁牌。最中间那人抱着一卷青纹符轴,轴头用铜扣锁着,铜扣上刻着“辰砂商契”四个小字。
沈晚灯的手一下抓紧了沈砚舟的袖子。
债符。
商会真正用来压人的东西。
平时催债靠嘴,靠账房,靠护院。到了债符出门,就不是催了,是收人。
蔡执事进门前,先抬头看了看屋里。
被禁烟符熏黑的桌角,地上的药渍,翻倒的水盆,两名军士,陆照微的短符枪还未完全收回。
他笑意淡了些。
“少校尉在这里,倒省得我去巡港司报备。”
陆照微转身:“你要报备什么?”
蔡执事拱了拱手,姿态足,腰却没弯下去:“沈家拖欠商会墨债,三催不还。按契,商会今日收铺、收纸、收工籍。沈砚舟和沈晚灯兄妹二人,需跟我回商会画押。”
沈砚舟低声对沈晚灯说:“别看符轴。”
沈晚灯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瞥了一眼。
债符没有展开,屋里的气已经闷了。
那不是灵压。
更像有人把一张湿布蒙在脸上。沈砚舟喉咙里泛起一点铁味,左手虎口的淡墨线又凉了一下。
蔡执事注意到了他的手。
“小沈师傅受伤了?”他问。
沈砚舟把手藏进袖中:“被狗咬了一口。”
一名护院怒道:“你说谁?”
“谁应说谁。”
护院往前一步,被蔡执事抬手拦住。
蔡执事的耐心一向很好。雾港很多人都怕他,不是怕他大声,而是怕他从不大声。账上多半枚钱,少半张纸,他都能笑着记十年。
“沈砚舟。”蔡执事说,“你父亲当年欠的是墨债,不是命债。商会留你兄妹七年,已算仁至义尽。”
沈砚舟看着他:“我爹欠了多少?”
“本金二十四枚中灵钱,息滚至今日,折小灵钱三百七十六枚。”
沈晚灯脸色变了。
沈砚舟却笑了:“早上还是三十七枚。”
“那是月息。”
“七年都没说本金,今夜忽然想起来了?”
蔡执事叹了口气:“你若愿意好好画押,我可以替你向东家求情。你有手艺,商会不会亏待手艺人。”
“亏待了怎么办?”
“那就看你自己的命。”
陆照微忽然问:“沈家债契在哪?”
蔡执事看向她:“少校尉要管商债?”
“雾港封街,所有符契调动需报巡港司。”陆照微伸手,“债契。”
蔡执事笑了笑:“自然。”
他没有亲手递,而是让抱符轴的护院上前。护院把青纹符轴展开半尺,露出一段密密麻麻的账纹。
符轴一开,屋里的闷意更重。
沈晚灯捂住嘴,咳得肩膀发抖。
沈砚舟扶住她,眼睛却盯着符轴左下角。
债符和旧符不一样。
旧符偏封存和留痕,债符讲牵连,要写本金、息期、担保、工籍和见证。商会债符最狠的地方,是它能把人的手艺也写进去。
沈家这张债符上,本金一栏浓得发黑,像后来补过墨。
息期七年,笔路顺。
工籍一栏写着“沈砚舟、沈晚灯”,墨色新。
可见证位上,有一枚极淡的旧印。
印不完整。
只剩一个边。
沈砚舟左手虎口冷意一闪,眼前灰光像水面晃了一下。他看见那枚旧印下面,压着一行被新墨盖掉的小字。
不是欠债人。
是保管人。
沈青衡当年留在商会的,不是一笔债。
是一件东西。
他险些往前走。
陆照微一把扣住他手腕。
她没有看符轴,只低声说:“别硬看。”
沈砚舟被她扣住的腕骨发疼,那点灰光散了。
蔡执事看着他们二人的动作,笑意微微收起。
“少校尉,商会债符无误吧?”
陆照微淡淡道:“我还没看完。”
蔡执事说:“巡港司临检令管旧符,不管商债。沈家兄妹与商会有契在先,少校尉带走他们,于理不合。”
“梁录事刚在这间屋子里用了禁烟符。”陆照微说。
蔡执事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很轻。
像水面被针尖点了一下。
“梁录事?”他问。
“你认识?”
“巡港司的人,我一个商会执事怎会认识。”
沈砚舟看着他:“你不认识,为什么先问名字,不问什么是禁烟符?”
屋里安静下来。
蔡执事慢慢转头,看向沈砚舟。
“小沈师傅。”他说,“你今天话也多。”
“债多,话也多。”
蔡执事轻轻摇头:“话多不好。你爹当年也是话多。”
沈晚灯猛地抬头。
沈砚舟按住她的肩。
他知道蔡执事在引他怒。
怒了就会错。
错一笔,债符就能咬住人。
他看着那卷债符,忽然说:“你不敢让少校尉看见完整债契。”
蔡执事笑了:“你一个补护舱符的,懂商会债契?”
“懂一点。”沈砚舟说,“比如商会债符见证位要有两方印。一个商会,一个欠债人。你这张只有商会印。”
蔡执事道:“沈青衡失踪,欠债人印缺失,商会可代押。”
“那为什么有旧印边?”
蔡执事的眼神冷了一寸。
沈砚舟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继续道:“这张符不是原债符。你们拿保管契改成了债契。”
护院齐齐往前。
陆照微短符枪一横。
枪口没亮,两个军士却已经按刀挡在门侧。巡港司和商会的人在一间旧符屋里对上,外头盐风卷进来,把桌上灰纸吹得翻了一角。
蔡执事缓缓道:“少校尉听见了。沈砚舟私修禁符在前,污蔑商会在后。按辰砂商律,我今日不只要收铺,还要带他回去验手。”
验手。
沈晚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补符师最怕这两个字。
验手不是看手,是封手。商会用细针封住指节灵息,三日内不能握笔,七日内不能写符。若用力挣,手筋会废。
沈砚舟却只是问:“验哪只?”
蔡执事看向他的左手。
那一瞬间,沈砚舟明白了。
蔡执事知道他左手有问题。
至少知道这只手能看见什么。
他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寸,又停住,像害怕,又像没藏好。蔡执事果然看得更仔细。
陆照微也看见了。
她忽然说:“人我带走。”
蔡执事笑容没了:“少校尉这是要与辰砂商会作对?”
“我要带走禁烟符案相关证人。”陆照微取出铜令,“沈家债符、旧符屋、铺内纸料,一并封存。你若有异议,明日去巡港司递状。”
“明日?”蔡执事冷声道,“明日这条巷子还在不在,谁说得准?”
陆照微看着他:“你威胁巡港司?”
蔡执事没有答。
他只是抬手,在债符轴头轻轻一按。
青纹符轴猛地亮起。
屋里所有写着“沈”字的东西,都在同一刻轻轻一震。
柜上的旧账册。
墙上的沈记补符木牌。
沈晚灯袖中那半本小账。
还有沈砚舟怀里那只窄木匣。
债符牵名。
只要是沈家的东西,都被它拉了一下。
沈砚舟臂弯里的木匣发烫。
不好。
旧符里有沈青衡的名字,债符也牵沈家名。蔡执事不是要在这里抢人,他是要用债符把旧符也一并牵出来。
沈砚舟立刻把木匣往陆照微怀里一塞。
陆照微反应极快,披风一卷,盖住木匣。债符牵名顿时断了一截,像鱼线被刀割开。
蔡执事眼神一沉:“东西果然在你这里。”
沈砚舟没有理他。
他转身冲进柜后,抽开最底层木板。
里面没有钱。
只有一把旧符刀,一张折成指宽的旧船票符,和一只小小的纸包。旧符刀刀柄发黑,握痕很深,是沈青衡留下的东西。旧船票符边角发霉,票面上的港名被磨得几乎看不清。
沈砚舟把符刀插进腰后,船票符塞进沈晚灯手里。
“贴身放。”他说。
沈晚灯问:“纸包呢?”
沈砚舟看了一眼。
纸包外没有字,只用一根褪色红线缠着。红线的结,是母亲以前给药包打的结。
他把纸包也收进怀里。
蔡执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带不走。”
青纹债符再次一亮。
这一次不是拉东西。
是压人。
沈砚舟膝盖一沉,像有人把一块湿冷的石板按在背上。沈晚灯直接跪了下去,手里的旧船票符差点掉出来。
陆照微抬枪,枪口白线亮起,却没有立刻打出去。
债符不同于杀符。
杀符可破,债符有契。强破契符,沈家兄妹会先被反噬。
蔡执事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沈砚舟撑着柜边,指节发白。他忽然伸手,从旁边符架上扯下一张最差的黄纸。
陆照微看见他的动作,低声道:“你不能再动那只手。”
“不用左手。”
沈砚舟把黄纸铺在湿地上,用右手抓起半截断笔。
没有墨。
他蘸的是地上的药渍。
苦藤叶、泼掉的药、禁烟符残灰、水盆里的泥,全混在一起,脏得不能再脏。这样的东西写不成符。
至少正经符师都这么说。
沈砚舟只写了一笔。
不是完整符纹。
只是护舱符里最不起眼的一道“隔风线”。
那一笔歪歪扭扭,贴着地面湿痕爬出去,刚好连到门槛下方。门槛是旧木,年年被盐风泡,早就开裂。第一章那船工踩出来的细响还留在那里。
隔风线一入缝,屋外风忽然倒灌。
门槛下积了多年的盐灰被卷起来,糊了蔡执事和护院一脸。
债符青光一晃。
压在沈晚灯身上的力松了一瞬。
“走!”
陆照微一把拽起沈晚灯。两个军士撞开侧门,沈砚舟抱起怀里的纸包,跟着往后巷冲。
蔡执事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用袖子慢慢擦掉脸上的盐灰。
青纹债符在他手中重新合拢。
“沈砚舟。”他隔着烟和灰,轻声说,“你爹当年留下的东西,不止一件。你带走的越多,死得越快。”
沈砚舟脚步一顿。
陆照微回头:“别停。”
后巷比前街窄得多,墙根湿滑,堆着破纸箱和废符灰。沈晚灯喘得厉害,却死死攥着旧船票符,没有喊累。
他们刚冲出三丈,街对面的旧纸铺忽然开了一条门缝。
秦墨娘站在门后,披着一件旧灰袄,头发用竹簪挽着。她手里没有灯,脸半明半暗,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进来。”她说。
陆照微皱眉:“你是谁?”
秦墨娘看也没看她,只盯着沈砚舟。
“你爹走前,留了一张纸在我这里。”她声音很低,“他说,若哪天商会拿债符压你门,就让你看。”
沈砚舟问:“什么纸?”
秦墨娘让开半步。
旧纸铺里没有点灯,只有一只纸匣放在柜上。纸匣外贴着一张发黄封条,封条上不是商会印,也不是巡港司印。
是一枚很淡的旧证印。
封条下方,有沈青衡亲手写的四个小字。
债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