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没有立刻开门。
他先看柳三问。
柳三问的手还按在短刀柄上,指节发白,眼睛却不看门,只盯着桌上那只窄木匣。匣盖扣得不严,黑线垂下一截,像一条死掉的小蛇。
“后窗。”沈砚舟低声说。
柳三问愣了一下。
沈砚舟又说:“你若从前门走,我今晚就把你名字写在门板上。”
柳三问咧了咧嘴,没笑出来。他把柜上的二十枚小灵钱往沈砚舟那边一推,弯腰钻进里屋。沈晚灯把帘子掀开一点,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把脚边那只旧竹篓踢到墙角。
竹篓下面有一块松板。
柳三问钻下去前,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小沈师傅,门外那位不好糊弄。”
“雾港好糊弄的人都活不久。”
松板合上。
门外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更轻。
轻得像不是在催门,而是在量屋里的人能忍多久。
沈砚舟把窄木匣塞进柜底,又顺手抽出三张废护舱符压在上面。旧符的焦味还在,他取下炉边一包晒干的苦藤叶,抓了一把丢进小炉。苦味一冒,屋里像刚熬过药。
他这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最前面的女子穿深青短衣,外罩黑色窄袖披风,腰间挂一枚巡港令印。她年纪不大,眉眼很静,静得不像来抓人的,倒像已经把这间旧符屋的门窗、柜位、退路都在心里量过一遍。
她身后两个军士披轻甲,甲片上有盐雾凝成的水痕。最后一人站在檐影里,低着头,抱着一只封符箱。
沈砚舟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左脚靴尖有灰。
雾港到处都是灰,靴尖有灰不稀奇。稀奇的是,灰在靴尖内侧,不在外侧,像他刚才不是从街上走来,而是从哪处窄墙根里蹭出来的。
陆照微也在看沈砚舟。
她视线从他袖口的墨点,落到左手虎口,又落回他脸上。
“沈记补符?”
“招牌还在。”沈砚舟说。
“沈砚舟?”
“欠债的是我,欠命的不是。”
后头一个军士皱眉:“少校尉问话,答是或不是。”
陆照微没有回头,只抬了下手。军士立刻闭嘴。
“巡港司查旧符。”她取出一枚薄铜令牌,给沈砚舟看了一眼,“今夜雾港封街,所有补符铺、纸铺、船票铺都要验。”
沈砚舟垂眼看令牌。
铜令是真的。
令印也是真的。
可令牌右下角那道押印线,比寻常巡令短了半分。短得几乎看不出,像写令的人落笔时忽然被什么打断,又硬把笔锋收回去。
他的左手虎口又冷了一下。
不重,像有人隔着皮肉用冰针点了一点。
沈砚舟把手缩进袖中。
“小铺只补护舱符,禁符那种贵东西,烧了我也赔不起。”
陆照微看着他:“你屋里有旧符烧过的味道。”
沈砚舟侧身让开:“还有药味。少校尉若鼻子准,可以顺便替我看看药有没有掺假。”
军士先入屋。
他们没有翻箱倒柜,只按规矩验了门后、柜面、炉边和符架。抱箱那人最后进来,箱盖没开,指尖却在箱角轻轻敲了两下。
笃。
笃。
沈晚灯在里屋咳了一声。
那两下敲箱声停了。
陆照微走到小炉前。苦藤叶还在冒烟,熏得人舌根发麻。她伸手拨了拨炉灰,指腹沾上一点黑色胶痕。
沈砚舟看见她指尖微微一顿。
她认得黑胶。
不只认得,还知道黑胶不该出现在低阶护舱符里。
“你刚才在调铁砂墨?”陆照微问。
沈砚舟说:“旧墨发涩,加点胶,让它不散。”
“护舱符用不上这种胶。”
“纸太差。”
陆照微拿起桌边一张刚补好的废符,看了看纸纹,又看了看炉火:“纸确实差。”
她没有继续追问。
沈砚舟心里反而紧了一点。
会追问的人好应付。问一句,挡一句,挡不住就低头认个错。最难办的是这种看见了,却先放在一旁的人。她不是没证据,是在等更值钱的证据自己冒头。
里屋又传来一声咳。
陆照微看向帘子:“屋里是谁?”
“我妹。”
“出来。”
沈砚舟抬眼。
陆照微平静地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一息。
沈晚灯掀帘出来,手里捧着半碗药,脸上病色藏不住。她先看沈砚舟,再看陆照微,最后目光落在抱箱那人身上。
那人也正看她。
只一瞬,他就把眼睛垂了下去。
沈晚灯端碗的手轻轻偏了一下,药水险些洒出来。
沈砚舟没有看她,却把这个动作记下了。
陆照微问:“叫什么?”
“沈晚灯。”
“年岁?”
“十二。”
“刚才谁从你屋里走了?”
沈晚灯愣了愣,似乎没听懂。
军士冷声道:“问你话。”
沈晚灯被吓得咳起来,手里的药碗一晃,半碗药泼在地上。苦味立刻铺开,盖住了炉灰里的焦气。
沈砚舟低头扶她:“小孩子胆小,少校尉查铺可以,吓病人另算医药钱。”
陆照微看他:“你倒会算。”
“穷人不算账,死得快。”
“那你算一算,私修这种旧符,值几条命?”
屋里一下静了。
小炉里的苦藤叶烧塌一截,火星轻轻爆开。
沈砚舟没有立刻答。
陆照微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纸,放在桌上。那不是符,只是查验用的空白录纸,纸角压着巡港司小印。
“雾港今夜有人动过一张被收起的旧符。”她说,“符息从下七码头一带散出,停在这条巷子。你是这条巷子里唯一还开炉的补符师。”
沈砚舟看着那张录纸。
“少校尉既然已有答案,何必问我?”
“因为符息在你门口断了。”
沈砚舟抬眼。
陆照微说:“有人替你遮过。”
沈砚舟心里先想到柳三问,又立刻否掉。柳三问能跑腿,能递刀,能在黑市里把死鱼说活,却没这个本事遮巡港司追符。
秦墨娘?
街对面那家旧纸铺的门缝,此刻正黑着。
陆照微继续道:“我不喜欢有人替嫌犯遮痕。遮得越干净,说明这张符越不该出现。”
沈砚舟说:“所以你要抓我?”
“要看你手里有没有东西值得我先不抓。”
这话说得很轻。
两个军士像没听见。抱箱那人的手却在箱角又敲了一下。
笃。
沈晚灯忽然低头,咳得更厉害。她蹲下去收拾药碗,指尖碰到地上的药渍,悄悄在地面画了半个圈。
沈砚舟看见了。
这是他们小时候躲债用的暗号。
屋里有外人。
不止巡港司的人。
沈砚舟把目光从地面挪开,像没看见。
“我只是补符的。”他说。
陆照微看着他:“补符的人,能看出我军令缺了一笔?”
沈砚舟的袖中手指微微一僵。
她竟然知道。
“少校尉的巡令缺不缺,问你们文吏比问我合适。”
陆照微把那枚铜令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看。”
两个军士同时变色。
“少校尉!”
陆照微没有理会。
铜令离沈砚舟不到一尺。令面上巡星二字清楚,背面是雾港临检令。押印线短半分,像被人剪掉一口气。
沈砚舟没有碰。
“这令牌金贵,我碰坏了赔不起。”
陆照微说:“不碰也能看?”
“看不出来。”
“你刚才看了三息。”
“少校尉长得不像雾港人,我多看两眼,不犯法吧。”
后面那军士差点拔刀。
陆照微唇角动了一下,很淡,不像笑,倒像确认了某件事。
“沈砚舟。”她说,“我问第三遍。那张旧符在哪?”
沈砚舟没说话。
他心里很清楚,柜底藏不住多久。巡港司真要翻,三张废护舱符、一层薄板、半炉苦藤叶,最多拖半盏茶。
拖时间没有意义。
要换筹码。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令:“少校尉若只想抓人,刚才已经翻柜了。你想先知道这张旧符里有什么。”
陆照微看他:“你知道?”
“我看见了一个名字。”
抱箱那人呼吸轻了一下。
很轻。
沈砚舟却听见了。
陆照微也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只把手按在铜令旁边:“谁?”
沈砚舟说:“你先让后面那位把箱子放下。”
抱箱人抬头。
那是张普通脸,普通到像从港口人群里随手捞出来的,眉毛短,嘴角下压,脸上带着公署小吏常有的疲态。
可他的手太稳。
封符箱里若真装着查验器具,一个小吏被点名时手该抖一下。他没有。他只是把箱子抱得更紧,右脚往后退了半寸。
陆照微终于回头看他。
“梁录事。”她说,“放下。”
梁录事低声道:“少校尉,箱内是封港录符,不能离手。”
“我说放下。”
梁录事沉默片刻,把箱子放在桌边。
箱底碰到木板时,声音不对。
太轻。
像里面不是封港录符,而是一层空壳。
沈晚灯还蹲在地上,脸色更白。她刚才离那箱子最近,大约早就听出了里面没有东西。
陆照微伸手去开箱。
梁录事忽然动了。
他不是扑向陆照微,也不是扑向沈砚舟,而是反手拍向小炉。炉中火星被他掌风一压,卷向柜底。
那一瞬间,沈砚舟明白了。
他不是来取旧符的。
他是来烧掉旧符的。
沈砚舟一脚踢翻脚边水盆。水不多,只泼湿了半片地,但足够把滚向柜底的火星压暗。与此同时,他抓起桌上那枚铜令,反手砸向梁录事手腕。
铜令不重。
砸不中也伤不了人。
可梁录事偏偏收了手。
他怕令牌。
不,怕的是令牌上的印。
陆照微已经拔枪。
她的短符枪没有响,只在枪口亮起一道细白符线,像一根绷紧的琴弦,瞬间压在梁录事喉前。
“跪下。”
梁录事盯着她,脸上的疲态一点点褪去。
“少校尉。”他说,“这不是你该查的案子。”
“那是谁该查?”
“谁都不该查。”
他话音未落,胸口忽然亮起一枚小小的红点。
沈砚舟眼皮一跳:“退!”
陆照微比他更快,一把拽住沈晚灯后领,把她拖离地面。两个军士扑向梁录事,却只按住一件空了的外衣。
红点炸开。
没有声。
只有一股浓黑的烟,从梁录事原本站立的位置翻出来。烟里带着烂铁和焦纸味,所过之处,桌上那张空白录纸先卷边,再发黑。
禁烟符。
巡港司禁用的灭痕小符。
沈砚舟扑到柜前,掀开废护舱符,拖出窄木匣。匣身外层黑线已经焦了一半,红蜡软得像血。
他刚要扣紧匣盖,左手虎口猛地一冷。
这一次冷得狠。
像有人从骨头里扯了一根线。
沈砚舟眼前灰光一闪,看见木匣上的旧印裂缝里,又浮出半道被烧残的笔画。
不是沈青衡。
是另一个位置。
押印人。
他还没看清,陆照微已经一手按住匣盖。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
“别再看。”她说。
沈砚舟抬头。
陆照微的脸近在咫尺,眼神第一次不再那么平静。她看见了他的左手,也看见了那道浅灰旧痕正沿虎口往腕骨爬出一线淡墨色。
屋外传来急促脚步。
不是巡港司队伍。
更多,更乱,带着商会铁牌碰撞的声音。
沈晚灯抓住沈砚舟的袖子:“哥,是蔡执事的人。”
陆照微松开匣盖,反手把铜令收回。
“沈砚舟。”她说,“从现在起,你这间铺子被巡港司临时封存。”
沈砚舟冷冷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你跟我走。”
“凭什么?”
陆照微把那张被禁烟符熏黑的空白录纸翻过来。
纸背上,不知何时被烫出一行细小的红字。
字迹歪斜,像临死前用指甲刮出来的。
旧符不能久留。
碰的人都会出事。
陆照微看着他,声音压低:“凭你现在留在这里,活不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