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的风里有盐。
盐落在窗纸上,干了以后结成细白的霜,手指一蹭,簌簌往下掉。沈砚舟把最后一张黄纸从压板底下抽出来,先没落笔,只拿到灯下看。
纸面发灰,纤维里夹着两粒黑点。
不是好纸。
可雾港这三日断了符纸,港口外面十七条货船压着不准进,纸行门板上贴着商会封条,连祭纸都涨了两成。这样的黄纸,放在平日他看都懒得看,如今却要拿来补一张护舱符。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沈砚舟没抬头:“等着。”
“我等得起,舱里那批冻药等不起。”外头那船工急得嗓子发哑,“小沈师傅,再坏下去,药主家要剥我的皮。”
“剥你皮之前,先让他把欠我的两枚小灵钱结了。”
外头没声了。
沈砚舟这才蘸墨。墨是旧墨,掺过港口便宜的星砂粉,写到第三笔会涩。他把笔尖在砚沿轻轻一刮,刮掉那点浮砂,腕子压稳,补上护舱符最容易裂的那道“合风线”。
黄纸吃墨慢。
笔画落下去,像在一块湿木头上划痕。
他等了三息,见墨没有散,才把符纸夹在两片薄铜板中间,用小炉的余温慢慢烘。火不能旺,旺了纸会翘,一翘,整张符就废。
船工在门口来回踱步,鞋底踩得门槛吱呀响。
“再走两圈,门槛钱另算。”沈砚舟说。
船工立刻站住。
小炉旁边传来一阵轻咳。
沈砚舟手顿了顿,回头看见里屋帘子掀开一条缝。沈晚灯披着旧棉袄,脸色比窗纸还白,手里捏着半本账册。
“哥,蔡执事早上又来了。”她声音很轻,“他说墨债拖到月底,要加一成息。”
“他昨天说半成。”
“今天纸断供,他说商会规矩改了。”
“商会的规矩比港口的风还勤快。”
沈晚灯想笑,没笑出来,先咳了两声。沈砚舟把护舱符翻面,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药粉,丢给她。
“兑热水。别省。”
“只剩两包了。”
“那也别省。”
沈晚灯看着他:“你又接急活?”
沈砚舟没回答。
护舱符烘好后,他用指节敲了敲铜板。声音闷,但没有裂音,勉强能撑三日。他把符递给船工:“贴在内舱北角,不要碰水,不要靠炉。三日内换新符,过期炸舱别来找我。”
船工连连点头,把两枚小灵钱拍在柜上,又迟疑着问:“小沈师傅,外头都说这次不是纸断供,是巡港司在封港。你听见什么没有?”
沈砚舟把钱收进抽屉:“我只听见你还欠我上次半枚。”
船工脸一红,夹着符跑了。
门外风卷着碎纸屑,贴地滚过。远处港灯白日里也亮着,隔着雾,像一排病人的眼睛。
沈砚舟关门时,看见街口站着个人。
灰斗篷,宽檐帽,左肩下沉,像衣里藏了重物。他没有进来,只在旧纸铺的招牌下停了停,抬头看了眼“沈记补符”四个褪色字。
沈砚舟把门闩搭上,没扣死。
里屋传来翻账声。沈晚灯比他更会算账,十二岁的人,算盘打得比港口老账房还快。只是她每咳一次,那算盘声就乱一拍。
“哥。”她说,“按现在的息,月底要还三十七枚小灵钱。”
“嗯。”
“我们只有十一枚。”
“十二枚。”沈砚舟把刚收的钱丢过去,“别少算。”
沈晚灯沉默了一下:“十二枚和十一枚差别很大吗?”
“很大。”沈砚舟把砚台里的残墨刮回小盏,“十一枚听着像要死,十二枚听着还能撑一口气。”
门外那人笑了。
笑声隔着木板,短促,又哑,像砂纸擦过刀背。
沈砚舟把刮墨刀按进袖子里,过去开门。
灰斗篷站在门槛外,帽檐抬起一点,露出一张被风吹皱的脸。柳三问,雾港黑市里跑腿最快的人,也是最会把麻烦送到别人门口的人。
“小沈师傅,缺钱?”
“不缺。”
柳三问看了眼屋里:“那就是缺药。”
沈砚舟握着门边,没有让开:“你要补什么符?”
“不是补。”柳三问从斗篷里取出一只窄木匣,匣身缠着三道黑线,线头上封着干硬的红蜡,“修。”
沈砚舟看见红蜡上的印,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巡港司的旧蜡。
民用符多用黄蜡,商会用青蜡,只有巡港司封存旧符才用这种深红,像风里冻过的一层旧痕。
他没接:“走错门了。”
“雾港会修旧符的人不多。”柳三问说,“会修旧符,还不问东问西的人,更少。”
“我今天话多。”
“五十枚小灵钱。”
里屋算盘声停了。
沈砚舟看着柳三问。
柳三问又加了一句:“先付二十。”
风从街口灌来,吹得木匣上的黑线轻轻颤。沈砚舟闻到一点焦味,不是木头烧焦,是符纸被灵火舔过后剩下的味道。
旧符。
而且是被收起的旧符。
这类旧符不能买,不能卖,不能私藏。被收起以后更不能修。因为它一旦重新点燃,牵出来的不是灵力,是旧页,是人名,是有人盖过印的去路。
沈砚舟说:“我修不了。”
柳三问不急,从袖里摸出一小包药,放在门槛上。
药包纸是白的,纸角有济生堂的朱印。
沈晚灯的呼吸在里屋停了一下。
沈砚舟低头看那包药,没动。
柳三问说:“不是毒,也不是赊账。有人托我带给你妹子的。你接不接活,药都留下。”
“谁?”
“我若知道,就不叫托了。”
沈砚舟笑了一下:“你柳三问还有不知道的事?”
“有。”柳三问把木匣往前推了半寸,“比如这张符为什么有人不敢送去巡港司,只敢送到你这里。”
沈砚舟没有立刻开匣。
街对面的旧纸铺门缝里,秦墨娘那双细长的眼睛正看过来。她看见木匣,脸色变了变,隔着街轻轻摇头。
沈砚舟当没看见。
他弯腰拿起药包,丢进屋里:“晚灯,煎了。”
沈晚灯低声道:“哥。”
“煎药。”
门关上后,屋里暗了些。
柳三问把二十枚小灵钱一枚一枚摆在柜上。钱落木面的声音很轻,沈砚舟却听得清清楚楚。二十枚,够药钱,够米,够把蔡执事今日那张臭脸砸回去一半。
木匣打开,焦味更重。
里面躺着半张黑边符纸。
符纸原本应是巡港司制式的赤纹纸,能承受旧印三次以上。现在纸面烧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符线像被刀剜过,七零八落。正中那枚旧印裂开,只剩半个“禁”字。
沈砚舟只看了一眼,就把匣盖按回去。
“这不是修符。”他说,“这是捡命。”
柳三问搓了搓冻红的手:“你的命,还是我的命?”
“先死的是我。”
“所以给你五十。”
“五百也不修。”
柳三问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沈青衡当年,也修过一张这样的符。”
屋里小炉啪地响了一声。
沈砚舟的手停在匣盖上。
柳三问看着他:“你爹失踪七年,巡港司说他碰过违禁旧符,商会说他卷债逃了。小沈师傅,你真信?”
“我信不信,和这张符没关系。”
“有。”柳三问说,“这张符,是当年那桩案子的余符。”
沈砚舟抬眼。
那一瞬间,柳三问没有再笑。他脸上的皱纹像被雾港的盐风磨深了,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疲惫。
“我只传话。”他说,“修开它,你会看见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传话的人没说。”
“那你替他死?”
柳三问咧嘴:“我这种人死起来便宜,不值五十枚。”
沈砚舟没再说话。
他把木匣搬到灯下,先检查封蜡,再看黑线。黑线绕三道,第二道在线尾处有个极小的回扣,是巡港司旧页封存的手法。有人拆过,又照着原样缠回去,只是那人左手发力,回扣压得偏了半分。
这不是柳三问能干的细活。
沈砚舟拿出最细的铜针,挑开黑线。
“我只试一笔。”他说,“试完不对,你拿走。”
柳三问点头。
“还有。”沈砚舟看着他,“今晚没来过。”
“我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常常不在。”
沈砚舟没理他。
旧符不能用普通墨补。巡港司赤纹纸吃的是铁砂墨,民间没有,只能临时调。他取一滴旧墨,半撮星砂粉,又从抽屉底摸出一小块黑胶。那黑胶是他爹留下的,七年没舍得用,平日只拿来压抽屉角。
胶一入炉,气味很苦。
沈晚灯在里屋轻轻掀帘,沈砚舟没回头,只说:“别出来。”
“我不看符。”她说,“我看门。”
沈砚舟嗯了一声。
铜针落下去时,左手虎口忽然冷了一下。
那道旧痕像被雪水浸过,冷意从皮肉里往骨头缝钻。沈砚舟险些把第一笔写歪,硬生生稳住腕子。
旧符残面上,原本焦黑的纸灰浮起一点淡光。
不是红光,也不是寻常灵符的青白光。
是灰色。
像有人把一把旧灰吹开,露出底下未烧尽的字。
沈砚舟看见了一个空位。
符文里本不该有空位。这类旧符讲究一笔压一笔,旧名、旧令、执印、归档,几处相扣,少一处就不能成符。可这张旧符的最下角,偏偏缺了一处很小的“见证位”。
后世低阶符师看不出。
巡港司普通文吏也看不出。
因为有人把它删得太干净,干净到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砚舟左手越来越冷。
他盯着那处空位,忽然闻到一股更深的焦味。灰光里,有三笔残画慢慢浮出,先是一个“青”字的下半,再是一道横折,最后一笔像被火咬断,抖了两下,才勉强连上。
沈。
青。
衡。
沈砚舟的铜针停住了。
小炉里的火暗下去,屋外风声忽然变大,像整座雾港都在这一刻压低了呼吸。
柳三问也看见了那三个字。
他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往后退:“这不对。”
沈砚舟抬起头:“你说修开它,会看见一个名字。”
“我不知道是这个名字。”
“传话的人是谁?”
“我真不知道。”
沈砚舟把铜针放下,声音很平:“那就想。”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敲门。
不是客人敲法。
是巡港司查铺。
沈晚灯在帘后屏住呼吸。柳三问手已经摸到腰间短刀。沈砚舟把旧符按进木匣,反手扣上灯罩。
屋里暗得只剩炉火一点红。
门外有人开口,女声,清冷,不高,却压得住风。
“巡港司查旧符。”
她顿了顿。
“沈砚舟,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