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清晨,太阳虽早已斜挂在东方,但山间仍是雾气重重。
周尚同却慢慢发现了一丝诡异,方才还能看清全貌的水塘,此刻竟被浓雾彻底吞没。就连几步之外的白发女妖,身影也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突然一阵猛烈的狂风吹来,周围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风吹散,道观里的一切景象很快恢复如初。
"还不现身?"
女妖清冷的声音在雾中回荡,四下却空无一人。
女妖冷哼一声,右手两指成剑,直指苍穹,口吐法决。
天色骤变。方才还晴明的天空,几个呼吸间便乌云压顶,黑沉沉地仿佛要塌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在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
周尚同狼狈地钻进石桌底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却看见了诡异至极的一幕——
石鼎上方,一人高的虚空中,竟凭空溅起了层层水花!
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出尘子负手立于石鼎之上,嘴角仍挂着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雨点落在他身周一寸处,便被无形之力弹开,身上衣衫干爽如新,滴水未沾。
石鼎一侧,小道士云舟也现出身形,脸色苍白,有些虚弱地扶着鼎身。
周尚同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注意到——道观四周的围墙、山石上,竟密密麻麻站满了几十名道士!他们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冷雨淋透了衣衫,好几个人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
"萌头、招来、杖解、吞刀、借风、招云、祷雨……"出尘子居高临下,声音里满是讥讽,"孽畜会的倒是不少。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让老道开开眼。"
他双手结印,厉喝一声:"祈晴!"
话音刚落,漫天乌云如退潮般散去。大雨骤歇,阳光重新洒落。
白发女妖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躲在石桌下的周尚同心神剧震——萌头?招来?祷雨?这些名字……不就是七十二变法术吗?!
"妖孽技穷了?"出尘子纵身跃下石鼎,落地时两指并剑举过眉稍,"那老道就不客气了!"
簌簌——
石鼎中的残香木签随着出尘子的手势纷纷跃起,绕至他身前。出尘子张口一喷,一团赤焰将木签尽数点燃!
"去!"
他两指一挥,数十支火签化作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白发女妖疾射而去!
攻势未停!
出尘子转身,双掌猛地按在石鼎上。云舟见状慌忙跳开。
只见那尊石鼎竟开始剧烈摇晃,如泥塑般坍缩变形,颜色由青转红,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竟化作了一团翻滚的岩浆!
"起!"
出尘子并指一点,那团岩浆轰然腾空,化作一条狰狞火龙,张开血盆大口,朝白发女妖扑去!
白发女妖面色凝重,左手轻挥,一股狂风将射来的火签尽数吹偏。紧接着,她右手虚握成爪,笔直举过头顶——
轰隆隆!
地动山摇!
不远处一座小山峰竟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急速缩小,化作一丈见方的微型山峰,周身泛着微微霞光,飞至女妖掌心上方。她手势一推,微型山峰呼啸而出,与那条岩浆火龙轰然相撞!
周尚同见状瞳孔骤缩,下意识举手护头,闭眼躲避。
然而。
两者接触的瞬间,那条声势骇人的岩浆火龙竟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吞没殆尽!
那小山峰去势不减,飞至出尘子头顶,猛地开始下坠。更可怕的是,它在下坠过程中见风而长,不断膨胀、变大……
"这老道士也不行啊,"周尚同躲在角落里,低声嘀咕,"看着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出尘子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来自上方的恐怖压力让他双膝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一旁的云舟早已扑倒在地,双手撑地,苦苦支撑。就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开始蔓延出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扩散。
出尘子伸手向虚空一抓,一柄乌黑木杖凭空浮现。他将木杖狠狠插入地面,双手紧握——
吱呀……吱呀……
木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硬生生顶住了下坠的巨峰!
在这恐怖的威压之下,近处的几名小道士不知何时已扑倒在地,生死未卜。然而其余道士竟无一人退缩,他们死死盯着头顶那座遮天蔽日的大山,口中念念有词,目光中竟带着某种疯狂的虔诚。
"卑鄙!"
白发女妖怒骂出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显然已至强弩之末,悬在空中的山峰开始分崩离析,化作漫天沙土飘散。
她的身影渐渐虚化,最终化作一条白龙——龙身之上,两道青色条纹如闪电般醒目。
白龙昂首,对着东方的朝阳发出一声震天龙吟!
刹那间,众人眼中的太阳骤然膨胀,光芒万丈!空气变得灼热难耐,刺目的阳光让道士们不敢睁眼,个个汗流浃背,在酷刑般的炙烤中苦苦忍耐。
"困兽犹斗!"出尘子狞笑起来,"斩妖!"
白龙又发出一声嘶哑的龙吼,龙躯开始绽放出刺目的白光。强光过后,庞大的龙躯竟开始寸寸消散……
"快!"
出尘子一把抓起地上的云舟,厉声喝道。
云舟脸色惨白,强撑着打起精神,闭目低喝:"追魂!"
猛然睁眼——那双眼睛里,竟全是眼白,没有半分黑色!
云舟四下扫视,最终伸手直指周尚同藏身的方向:"师尊,那边!"
出尘子早已闭目蓄势,闻言将乌杖对准周尚同的方向,暴喝一声:"摄魄!"
睁眼!
那双眸子里,竟全是漆黑,不见眼白!
躲在角落的周尚同刚从法术余波中缓过气来,便被这两双诡异至极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脑中天旋地转,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昏厥的刹那——浑身一凉。
所有不适感瞬间消散。
"跑!"
耳旁响起一声急促的低语。
周尚同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周围的道士们大多已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无人理会他。
他拔腿狂奔。
说来也怪,奔跑起来的那一刻,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仿佛这具身体天生就该如此,看来真是天生跑腿的命啊。
他越跑越快,风声在耳畔呼啸,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
"太慢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周尚同听出来了——是白发女妖。只是那声音里,早已没了最初的从容与淡然。
他一边加速,一边四下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专心跑,我在你的衣服里面。"
"前辈你也太随便了吧!"周尚同差点一个趔趄,"我们才刚见面就钻我衣服里?"
没有回应,却突然感觉脚下一空!
然而预想中的坠落并未到来。脚下仿佛踩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他低头一看——
空空如也。离地面,已有一尺多高。
而正前方,赫然是万丈悬崖!
"卧......"
他双腿一软,一个趔趄向前扑倒,眼睁睁看着自己朝深渊坠落——
慌乱之中,他竟脱口喊出:"筋斗云!筋斗云!"
“蠢货。”耳边响起白发女妖的一声嗤笑,接着喝道:“御风!”
话音落下,周尚同只觉身体骤然一轻。他在空中胡乱挥舞的双手,竟感受到了明显的阻力——像是在水中游泳,又像是在风中展翅。
他试探着调整姿势,借着那股奇异的气流,竟渐渐稳住了身形。
然后,他学会了奔跑。
在万丈高空之上,在猎猎狂风之中,踏着无形的风,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