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做了那件事。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村里家家户户开始贴对联、挂灯笼,空气里飘着煮肉和炸丸子的味。雪还没化完,屋檐上挂着冰棱,太阳一照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像时间在走。
我起了个大早,比平时早一个钟头。
翠花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洗了把脸,走到堂屋。
柜台后面,抽屉锁着。
我掏出钥匙——那把跟了我五年的小铜钥匙,铜的,磨得发亮,钥匙环上拴着个红绳疙瘩,翠花前年本命年给编的——插进锁眼,咔哒一声,开了。
账本在抽屉最上面。
红色塑料封皮,边角翘着,"赵二小卖部赊账记录"那行字褪了色,但还认得出来。我把它拿出来,搁在柜台上,翻开。
五年的账。
三十七个人名,周德贵走了 ,还剩三十六个,十几页纸,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
王瘸子,四十二,水泥两袋加烟一条,未还。
赵六,八十七,化肥三袋加酒两瓶,未还。
孙寡妇,六十三,米面油盐杂项,未还。
刘老三,二十八,红梅烟四包,未还。
……
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数字,数字后面跟着"未还"两个字。红笔写的,我写的,写了两三年。
我盯着这些名字和数字,脑子里头一个一个地过——
王瘸子,腿脚不好,在村里给人修修门窗,挣个零花。欠我四十二,不是不想还,是还得慢,一个月五块十块地往里扣——他每次来买东西,我少收几块钱,他心里有数。这笔账拖了两年多了。
赵六,种地的,手头紧的时候赊了化肥。秋收卖了粮还了一部分,还差八十七——今年的粮价不好,他没还上。也拖了两年出头了。
孙寡妇,男人前年出了车祸,丢下她跟一个上初中的闺女。她在我店里赊了米面油盐——不是不想给,是真没有。我从来没催过她。两年多,六十三块,一笔一笔攒下来的。
刘老三,一个人住,平时捡废品卖。四包红梅烟,十几块钱的事,他忘了,我也没提。两年多了,他大概真忘了。
……
这些人,跟周德贵一样。
赊账的人,各有各的难处。有的赖,有的拖,有的真还不起,有的只是忘了。但不管哪种——他们走进我店里的时候,手是空的,脸是热的,嘴是张着的——“赵二,先欠着。”
我先欠着。
三个字,我听了两三年。
每听一次,我就翻开账本,写一行。名字、日期、东西、金额。红笔写,黑笔划——还了的画叉,没还的空着。
三十六个人,几百块钱——全记在这本子上。
这本子是我几年的牵扯。
一根一根的线,从账本上伸出去,连着那三十六个人,连着他们的日子、他们的难处、他们的脸。
周德贵那根线断了——烧了。
可还有三十六根。
我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页。
上次那张清账帖就是从这页上撕下来的——不对,是我写完之后晾干才装进蛇皮袋的,不是撕的。但那一页空白的右半边被我用掉了,左边还剩半页空白。
上面没有字。
我看了看——干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红色的"836",没有歪歪扭扭的"还差五百三十六"。
他走了。
字也走了。
我拿了一支笔——不是毛笔,是普通的黑色圆珠笔——搁在纸上,想了一会儿。
然后我写了四个字。
“全部作废。”
写完之后,我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
“从今天起,以前欠的账,全免了。赵德厚,腊月二十八。”
写完,我看了看。
不够。
我又翻回第一页,找到王瘸子的名字,拿笔把"未还"两个字划掉,写上"已清"。然后翻到下一页,赵六,划掉"未还",写上"已清"。再下一页,孙寡妇——划掉,“已清”。刘老三——划掉,“已清”。
一个一个地划,一个一个地写。
三十六个人,三十六个"未还",三十六个"已清"。
每划一个,我就想起一张脸。王瘸子瘸着腿来买水泥的样子,赵六扛着化肥往回走的样子,孙寡妇低着头赊米的样子,刘老三在柜台前数零钱数不够的样子——
他们都是周德贵。
不——他们不是周德贵。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但他们有一点一样——他们走进我店里的时候,手是空的。
我填上了他们的空。
用账本填的。
用一根线填的。
这根线牵着他们,也牵着我。三年来,我每天翻开这本子,看着那些名字和数字——我以为是他们欠我的,现在想想,也许是我需要他们欠我。
有人欠着你,你就有存在感。有人赊你的账,你就觉得自己有用。有人得还你钱,你就觉得自己站着——站着的人,才有人仰着头看你。
我站了三年。
站得越高,他们越矮。
周德贵最矮。
因为他欠得最多,还得最慢,笑得最假。
我把他压到最低的时候——他松了手。
划到第二十几个名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孙寡妇,六十三。
两年多了。她男人出了事以后,她就成了村里最苦的人之一。一个寡妇,一个上初中的闺女,没有手艺,没有地,就靠在镇上打零工过活。她来我店里赊米面油盐的时候,从来不抬头,把钱数好了放在柜台上,不够的就记上,低声说一句"先欠着",转身就走。
我从来没催过她。
不是不想催——是不忍心。
可不忍心归不忍心,账还是记着。六十三块钱,红笔写的,在她名字后面挂了两年多。
两年多。
六十三块。
对我是笔小账,对她——也许是一座山。
周德贵的八百三十六也是一座山。
他翻不过去,就松了手。
孙寡妇的六十三呢?她翻得过去吗?
我不知道。也许翻得过去,也许翻不过去。也许她哪天也会被这六十三块钱压得喘不上气——不是钱的事,是那种被人记着账的感觉,那种"我欠着别人"的感觉。
日子本来就不容易了,还背着一笔债——
我不该让她背着。
我不该让这些人背着。
王瘸子腿脚不好,挣的那点钱够干什么?赵六种地靠天吃饭,碰上个灾年就白干。刘老根一个人过日子,捡废品卖,四包烟的钱他不是不想还,是真拿不出来——拿出来了他今天就没饭吃。
他们太难了。
谁不难?
我也难。开了五年小卖部,起早贪黑,挣的是分分毛毛的钱。翠花在镇上上班,一个月一千多,我们两口子加起来,刨去吃穿用的,剩不下多少。五百多块的账免了,就是五百多块的窟窿,得慢慢补。
可我不缺那五百多。
我少吃两顿肉,少穿一件新衣裳——照样过。
他们不行。
他们差那几十块钱,日子就过不去。
我差那五百块——日子照样过。
既然我过得去,他们过不去——那这笔账,就不要了。
不是施舍。不是大方。是看开了。
周德贵用一条命教我看开的。
八百三十六——一条命。
我算了算,五百多块的账,三十六个人,平均每个人不到十五块。十五块钱一条命?当然不是这么算的。可我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要是我当初不催周德贵,要是我当初把那八百三十六免了——他是不是还活着?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我不敢再赌了。
我不想再有一个周德贵。
不想再有一天半夜,床尾站着一个人,灰着脸,对我说"我活着你催我,我死了你还催"。
不想了。
这笔账——不要了。
这些账——都不要了。
我继续划。
一个一个地划,一个一个地写。
划完了。
三十六个"已清",整整齐齐的,黑色的笔迹,盖在红色的"未还"上面。
我把账本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不厚,几十页纸,轻得很。可我端着它的时候,觉得手里头沉——五年的分量,一下子全落在了掌心里。
我没锁抽屉。
我把账本揣在棉袄里面,贴着胸口,出了门。
翠花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店门口了。
她从里屋出来,看见门开着,我站在门外头,手里拿着那张红皮账本。
“你干嘛呢?”
“贴个东西。”
我转身进了屋,找了张红纸——过年写对联剩的——裁了一半,拿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以前欠的,全免了。”
写完了,拿浆糊贴在店门口的墙上。
红纸黑字,跟对联似的。
翠花站在旁边看,看完了,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些账加起来——”
“五百多。”
“五百多——咱家也不宽裕——”
"我知道。少挣五百多,日子紧一点,但不至于过不去。可他们——"我顿了一下,“他们有些人,差那几十块就过不去。”
翠花看着我,没吱声。
"周德贵欠我八百三十六,我催了,他没了。"我声音低下去,“我不想再出第二个周德贵。这些人都是村里的,都难,都穷,都拖了两年多了——我再催下去,指不定哪个就扛不住了。五百多块钱,我少穿两件衣裳就省出来了。可他们的日子——省不出来。”
翠花站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说了句:“你想清楚了就行。”
“想清楚了。”
“那账本呢?”
“我留着。”
“留着干嘛?”
“提醒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上午,消息就传开了。
最先来的是王瘸子。他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到店门口,看了那张红纸,又看了看我。
“赵二,真的?”
“真的。”
“我那四十二——”
“清了。”
他嘴巴张了张,眼圈忽然红了。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腿比平时瘸得更厉害——不是腿的问题,是全身都没劲儿了。
然后是赵六。他看了红纸,进店拿了袋化肥,掏钱。
"不用给了。"我说。
“不是说全免吗?这是新买的——”
“新买的不算。我说的是以前欠的。”
他挠了挠头,把钱硬塞给我:“新买的给钱,以前的事——谢了,赵二。”
然后是刘老三。他站在红纸前面看了半天,进来买了一包红梅烟,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够了,放在柜台上。
“以前那四包——”
“不用了。”
他点了一下头,拿着烟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赵二,你是个好人。”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好人。
我只是看开了。
孙寡妇没来。后来我听说,她让人带了句话——“赵二的好,我记着。”
记着。
我说了全免,她还是记着。
这就是牵扯。
你免了账,免不了记。钱清了,人情清不了。
也许这就是人活在世上的意思——不是清清白白地来、干干净净地走,而是牵牵挂挂地活着。
腊月二十九,我去了一趟坟地。
不是周德贵的坟——是我爹的。
我爹走了三年了,埋在村北公墓的东头,跟周德贵的坟隔着几十米。我平时去得少,逢年过节去烧点纸,站一会儿就走。
这次我多站了一会儿。
我蹲在坟前,把周围的枯草拔了拔,又从兜里掏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往地上倒了三圈。
“爹,过年了。”
酒渗进土里,滋滋地响。
“今年出了点事,没来得及跟您说。”
我把事情大概讲了——周德贵,八百三十六,催账,出事,阴债,那些梦,盘山路,小宝——
讲着讲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前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从小也这么教我的——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占我便宜。可现在我想——”
我停下来,看着坟头那块碑。碑上刻着"赵福生之墓",红漆掉了大半,"生"字那一竖只剩半截。
“爹,有些账算不清。算清了也没用。人跟人之间不是一笔账,是一本账——借了还,还了借,借借还还,永远不平。唯一能做的——是别让这本账压死人。”
“我这五年记着账,觉得天经地义。可周德贵出了事我才想明白——天经地义不假,可人比理大。他们都难,都穷,都拖了两年多还不上——不是我催得不勤,是他们真没有。我没有逼他们,可光记着那本账、挂着那笔钱,就够他们难受了。我不想再让人背着我这本账过日子了。”
“五百多块钱,我过得清苦一点就省出来了。可他们——省不出来。”
风从坡下吹上来,冷的。但不像盘山路上那种冷——这种冷是干爽的,带着点冬天的土腥味,正常的天冷。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转头看了一眼西边——几十米外,周德贵的坟,土包,木板,红漆裂了的名字。
我没有走过去。
我站在我爹的坟前,远远地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背后有风。
不是冷风,是一阵——很轻很轻的,像有人叹了口气。
也许是风。
也许是他在说——知道了。
年三十那天,桂花来拜年了。
她领着小宝,提了一兜苹果,站在我家门口。
翠花开的门,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了让:“进来坐。”
桂花进了屋,把苹果搁在桌上,站着没坐。
“赵二呢?”
“在里屋。”
我出来了。看见桂花和小宝站在堂屋里,小宝穿着新棉袄——不知道是桂花买的还是别人给的——红彤彤的,衬得脸也红扑扑的。
烧退了,精神好了,眼睛亮了。
"赵叔!"他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像放鞭炮。
我笑了一下——好久没笑了,嘴角有点僵。
“小宝,过年好。”
“过年好!”
桂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事?"我问。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
我一看就知道——钱。
“桂花,我说了不用——”
"不是还你的。"她打断我,“这是煤钱。你送的那车煤,五百斤,一百二。我不欠这个。”
我看着那个信封。
“赵二,你帮了我很多,我记着。但我能自己扛的,我自己扛。你把以前的账免了,是你的事。以后的——我不赊。”
她声音很平,不硬,不软,就是平。
像那晚在盘山路上——她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实的。一个女人,扛着一个家,一步一步地走,不求人,不赖账。
跟周德贵不一样。
周德贵笑着赖,她板着扛。
赖的松了手,扛的还站着。
我拿起信封,没推辞。
“行。一百二,我收。”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叫小宝:“走了,给赵叔和婶子拜过年了。”
小宝冲我们鞠了个躬:“赵叔过年好!婶子过年好!”
翠花应了一声,走过来,从果篮里抓了一把糖塞给小宝。
小宝接了,笑着跑了。
桂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赵二——谢谢你。”
她没等我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牵着小宝走过巷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翠花站在我后面,半天没说话。
最后说了句:“这女人,比德贵硬。”
“嗯。”
“你也硬。”
我回头看她。
她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但不是冷脸。
“进来吧,饺子该煮了。”
那天晚上,吃了饺子,看了会儿电视,翠花先睡了。
我没睡。
我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年三十的夜,村里到处是炮仗声,噼里啪啦的,天上一会儿一朵烟花,红的绿的紫的,在黑夜里炸开,亮一下,又灭了。
我仰头看着天。
烟花一个接一个,炸开,散了,灭了,又一个——
像账本上的名字。
亮的时候都在,灭了就没了。
可灭了的那些——不是不在了,是落下来了。落进土里,变成灰,变成烟,变成明年开春的泥——
变成牵扯。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掐灭,站起来,回了屋。
路过堂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柜台。
柜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杨树叶子,没有石子,没有红绳。干干净净的,灯关了,暗的。
抽屉锁着。
账本在里面。
我站了一会儿,没打开,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窗外的炮仗声慢慢稀了——十二点过了,年来了。
睡意慢慢上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过脚踝、膝盖、腰——
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
从堂屋传来的。
翻纸的声音。
哗啦。
像有人在翻一本账。
我眼睛闭着,没睁开。
哗啦。
又翻了一页。
我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头——很静。
不是怕。不是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安静,像雪落在雪上,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落了。
那个声音响了三下——翻了三页——然后停了。
合上了。
像谁把账本合上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窗外头最后一挂鞭炮也响完了,村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只有雪,只有夜。
我没回头。
我没起来看。
我就那么躺着,慢慢地,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最后一个梦。
梦里没有盘山路,没有摩托,没有风,没有机油味。
梦里是白天。
太阳很好,晒在我家店门口,暖的。我站在柜台后面,跟平时一样。
门口来了一个人。
穿着旧棉袄,扣子系错了一颗,第三颗扣在第二个扣眼上。趿拉着拖鞋,右脚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有泥。
周德贵。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脸不是灰的——是活的。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露着一口黄牙——笑着。
他活着时候的那种笑,嬉皮笑脸的,"赵二哥"式的笑。
他看着我,叫了一声——
“赵二哥。”
我也看着他。
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那笔账清了,想说小宝我会照顾——
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不用说了。
他都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不是往盘山路的方向——是往村里的方向。往家的方向。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是笑着,但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嬉皮笑脸,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个小涟漪,马上就平了。
然后他转过头,走了。
走进巷子里,拐了个弯——
不见了。
阳光还照着,店门口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空了的巷口。
风吹过来,暖的。
大年初一早上,我醒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翠花起了,在厨房忙活。我翻了个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头底下——
钥匙不在了。
我愣了一下,坐起来,翻了翻枕头——没有。
掀开枕头下面——没有。
我下了床,走到堂屋,拉开抽屉——
账本也不在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了的抽屉,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干笑——是真的笑了。
笑了之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站在那儿,看着空抽屉,什么都没做。
翠花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
“账本呢?我刚才找东西看见抽屉开着——”
“没了。”
“什么没了?”
“账本没了。钥匙也没了。”
翠花看着我,嘴巴张了张——
“你是不是——”
"不是我扔的。"我说,“它自己走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胡话。
然后她说了句——
“走了好。”
就三个字。
走了好。
我点了点头,关上抽屉。
那天上午,我开了店门。
阳光照进来,暖的。柜台擦得干干净净,货架上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门口墙上那张红纸还在——“以前欠的,全免了”——风一吹哗哗响。
我站在柜台后面,等着。
等人来。
王婶来买酱油,给钱。张老头来打酒,给钱。赵六来买化肥,给钱。一个一个的,买东西,给钱,走——
没有赊账的。
没有人说"先欠着"。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搁在收银抽屉上——那个抽屉里没有账本,只有钱和零钱。
轻了。
空了。
但——干净了。
下午的时候,小宝从门口跑过去,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红彤彤的,一边跑一边喊:“妈!妈!你看!”
桂花在后面追:“慢点跑!别摔了!”
小宝跑到巷子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见了我,冲我喊了一声——
“赵叔!”
我冲他挥了挥手。
他笑着跑了。
桂花经过店门口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追小宝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娘俩拐过巷口,不见了。
巷子空了。
风吹过来,带着煮饺子和放鞭炮的味——年的味。
我回身进了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张红纸。
红纸黑字。
“以前欠的,全免了。”
以后呢?
以后没有账了。
没有账本,没有赊账,没有"先欠着",没有"月底一块结"——
只有买东西,给钱,走。
简简单单的。
干干净净的。
可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搁在空抽屉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账本。不是钥匙。
是那种——翻开本子,看见一排一排名字和数字的感觉。那种被人欠着、被人需要着、被人记着的感觉。
那种——牵扯的感觉。
没有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听着门口风声,忽然想到一件事——
账是我免的。
可他们心里头那本账呢?
王瘸子心里记着那四十二,赵六心里记着那八十七,孙寡妇心里记着那六十三——我单方面说"全免了",他们认不认?
认了——心里还记着。
不认——心里更记着。
钱清了,人情清不了。
这本账——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人心里头的。纸上的能烧、能撕、能划掉。心里的——划不掉。
就像周德贵。
他走了。字走了。脚印走了。泥走了。连账本和钥匙都走了。
可他说的那些话——“我活着你催我,我死了你还催”,“我欠你钱,你欠我命”——还在我脑子里。
忘不了。
也不该忘。
有些账不是用来清的,是用来记着的。
记着——不是为了算,是为了不再欠。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洗了脸,上了床。
翠花已经睡了。我躺旁边,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
风不大,吹得窗纸沙沙响。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家还在守岁。
我躺着,等着。
等那个声音——翻纸的声音。
等了一会儿——
没等来。
没有翻纸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风声以外的任何声音。
他真的走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刚要闭眼——
听见了。
很轻很轻的。
从堂屋传来的。
哗啦。
翻纸的声音。
就一下。
我屏住呼吸,等着第二下。
没有。
就一下。
像谁翻了一页,看了一眼——
然后合上了。
我闭着眼,没有起来。
没有去查看。
没有回头。
我就那么躺着,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放下。
那个声音只有一下,轻得像风吹过纸面,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是风,也许是——
也许是某个人,某本账,某个已经翻过去的故事——
最后看了一眼,合上了。
合上了就好。
我慢慢睡着了。
那年冬天的最后一个夜里,我睡得很沉,很暖,很安静。
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天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条白线。
我看着那条白线,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梦到周德贵的那晚,月光也是这样,照在地上,一条白线。
那时候他站在床尾,灰着脸,说"我活着你催我,我死了你还催"。
现在——
阳光照着,没有月光。地上没有人影。
白线就是白线。
光就是光。
我起了床,穿了衣裳,走到堂屋。
柜台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我打开店门,阳光涌进来,暖的。
新的一年。
新的日子。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咳了一声,但很透,像把胸腔里积了整个冬天的浊气全换掉了。
远处有人放炮,噼啪响。
巷子口有人走过,看见我,喊了声:“赵二,过年好!”
“过年好!”
我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店里。
柜台上,收银抽屉里,空空荡荡的——没有账本,没有钥匙,没有红笔写的"未还"。
只有阳光。
只有风。
只有一个干干净净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