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的声音刚落,苏振已经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走廊灯光打在他肩头的雨渍上,反出一层暗光。他没回办公室,直接拐向车库方向,脚步沉得像踩在水泥地里。
熊砚还在法医中心值班室坐着,保温杯搁在桌角,水面上浮着两片柠檬。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振发来的消息:“城西锅炉房,死人了,你准备接尸。”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杯子盖好,起身换防护服。
外面雨没停,越下越大。警车驶过空荡街道,溅起的水花扫过路牙。苏振一路上没说话,副驾上放着刚调出来的旧案摘要——三年前“雨夜屠夫”连环杀人案,四名女性受害者,刀伤位置一致,尸体均被雨水冲刷过。最后一案结案后,凶手再未出现。
现场拉了警戒线,锅炉房铁门半塌,顶棚漏雨,几盏强光灯支在泥水里,照得地面泛白。技术人员蹲在角落拍痕检照片,空气里有股铁锈混着腐味的气息。尸体仰躺在积水洼中,穿浅色连衣裙,长发散开,脖颈处一道横向深割伤,血迹顺着水流晕开。
苏振站在边缘看了一圈,回头对身后的队员说:“封锁进出口,所有进出人员登记。等我们的人做完初勘再放外围进来。”
熊砚戴着手套走近,蹲下身子检查伤口边缘。刀口从左耳下切入,斜向下至右锁骨上方终止,收刀角度略陡,和档案里第四名死者几乎一样。他伸手探了探尸体肩部温度,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角膜浑浊度。
“死亡时间十二小时左右。”他低声说,“伤口一次成型,没有试探性划痕,凶手手稳,力气不小。”
苏振站在旁边,眉头拧着:“手法太像了。”
“不是同一个。”熊砚站起身,抹掉手套上的水,“收刀时有个微小顿挫,原案没有这个动作。而且……”他指了指尸体右手掌心,“她挣扎过,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残留,原案受害者都是猝然遇袭,没抵抗机会。”
他话音落下,雨点砸在铁皮顶棚上的声音忽然变密。两人没再说话,等技术组完成现场固定后,一起看着尸体被抬进运尸车。
回到法医中心已是凌晨两点。解剖室灯亮得刺眼,熊砚脱掉外衣挂好,从抽屉里取出一副耳塞塞进耳朵。这不是防噪音用的,他自己知道。只是每次碰上这种案子,耳边总会先响起别的声音——那些没说完的话、没解开的结,缠在一起,在脑袋里绕圈。
他戴上口罩,拿起手术刀,从胸骨上缘开始划切。
刀锋刚破开皮肉,耳边就响起了女人的声音。
“不是他……但他学得真像……”
熊砚手指一顿,呼吸放轻。
“他说要……超越……让我当祭品……呵呵……疯子……”
声音断续,带着颤,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熊砚没抬头,继续操作,一边记录出血量,一边留意那句话的尾音。
“不是他”,说明认得真正的雨夜屠夫?可三年前那个案子,凶手从未露面,也没留下身份线索。“学得真像”,那是模仿;“超越”,是野心。
他切开喉部组织,发现表层肌纤维有轻微撕裂痕迹,不属于致命伤,但确实是生前造成——原案没有这一处损伤。
“你听到的,比谁都重要。”采薇有次这么说。那时候他还以为她是随口一提。
现在他知道,有些人就是能察觉异常。
他摘下手套,把初步报告打出来,重点标出三点:一、伤口复刻原案但存在细微偏差;二、死者生前有抵抗行为,提示凶手未完全复制模式;三、灵魂语句指向“模仿”与“超越”双重动机。
苏振在门外等着,手里拎着两盒热粥。他递了一盒过去,熊砚摇头。
“我说了什么?”苏振问。
“她说‘不是他’。”熊砚靠在桌边,声音有点哑,“然后说‘他学得真像’,还说凶手想‘超越’。”
苏振听完没立刻反应,转身进了会议室,打开投影,调出三年前的卷宗照片。四个受害者并排显示,全是颈部一刀毙命,姿势规整,无挣扎迹象。
“这次不一样。”他说,“有人故意照着做,但加了自己的东西。”
熊砚点头:“他在证明自己比原案凶手更强。”
“那就不是随机作案。”苏振把笔拍在桌上,“是有目的的展示。”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模仿犯”三个字,圈起来,又往下写:“目标:引发关注、挑战警方、对标旧案。”
“专案组重启。”他对着门口的技术员说,“调最近三个月城西区域监控,重点查夜间独行人员。另外,把当年所有媒体报道打包整理,看有没有细节外泄。”
那人应声离开。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
苏振转过身,看着熊砚:“你还听见别的吗?”
“就这些。”熊砚低头翻文件,“她说完就没了。”
苏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耳朵里塞的是什么?”
“隔音。”熊砚答得干脆,“吵。”
“哦。”苏振没再问,只说,“你去休息室躺会儿,天亮还得开会。”
“我不困。”
“你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熊砚没动。苏振叹了口气,把另一盒没拆的粥放进微波炉加热,回来时看见他正一张张比对新旧伤口的照片,指尖停在收刀角度的差异处,反复放大。
“这案子不会简单收场。”熊砚忽然说。
“我知道。”苏振靠在墙边,“所以咱们得盯紧点。”
微波炉“叮”了一声,屋里突然有了点人气。熊砚合上电脑,起身去拿粥。他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下眼。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哗啦作响。解剖室的灯还亮着,台面上摊着尸检工具,不锈钢托盘里躺着未清洗的器械,像一群沉默的证人。
熊砚放下纸碗,重新打开卷宗,抽出一张旧案现场图铺在桌上。两张照片并列——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和今晚的锅炉房。
他盯着图像看了很久,直到苏振走过来拍他肩膀。
“先歇着。”他说,“明天有的忙。”
熊砚嗯了一声,没动。手指仍压在那张老照片的边缘,仿佛怕它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