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下楼客栈时,暮色已沉。神都的夜晚来得比别处更早一些,仿佛那些盘踞在皇宫上空的阴云,连夕阳的光辉都要一并吞噬。客栈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橘红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天下楼”三个烫金大字映得忽明忽暗。
林宸一行刚一进门,掌柜便连忙从柜台后迎上前来,脸上的笑容比往日更加殷勤,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他一边弯腰引路,一边压低声音道:“林公子,您可回来了。丞相府派人来了,已经等了您足足半个时辰。”
“哦?”林宸脚步微顿,怀中的小白竖起了耳朵。
“来的是丞相府的主簿,姓李,自称李文书,说是奉丞相之命,有要事面见公子。小的不敢怠慢,便安排他在后院客厅奉茶候着。”掌柜搓了搓手,眼神闪烁,显然对丞相府的人颇为忌惮,“公子您看……”
林宸眸中微闪,嘴角浮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来得倒是快。”
他本就料到,自己一行人在神都露面,不可能不惊动柳残阳。只是没想到这位丞相大人如此心急,连一夜都等不得,当天就派了人来。
“请他稍候,我换身衣裳便过去。”林宸将怀中的小白往上托了托,不紧不慢地朝后院走去。
后院客厅中,一名身着青色锦袍的中年文士正端坐在太师椅上。他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副恭谨守礼的模样。面前的茶已经续了三回,茶水早已凉透,他却只是偶尔端起来沾一沾唇,并未真的饮用。
此人正是丞相府主簿,李文书。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将屋内的陈设、布局、甚至墙上一幅字画的落款都默默记在心中。这是他在丞相府为官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陌生地方,先观察、再记忆、最后判断。这间客栈的客厅看似普通,却有几处细节透着不寻常:窗台上那盆不起眼的绿植,乃是能净化气息的凝神草;墙角香炉中燃的并非普通檀香,而是价格不菲的安魂香。能布置出这些的人,绝非寻常商人或过客。
李文书将这一切暗暗记下,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是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李文书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正对门口,拱手而立。门帘掀开,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缓步走入,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身后并无随从。少年容貌清俊,气质出尘,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力外泄,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但李文书在丞相府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少年的不凡——不是修为上的不凡,而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见过大世面、经过大风浪的眼睛,平静如深潭,却让人不敢直视。
“在下丞相府主簿,李文书,奉丞相之命,特来邀请公子。”他深深一揖,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今夜丞相在府中设下夜宴,备薄酒一席,特请公子赏光赴宴。”
话落,客厅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清玄道人刚好端着茶盘走到门口,听到这话,手一抖,茶盏差点跌落。陈风、苏沐风、苏辰轩三人也陆续从后院走来,正好听到“夜宴”二字,齐齐变了脸色。
鸿门宴。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同时冒出这三个字。柳残阳是什么人?阴魂教在下界的代理人,只手遮天的权臣,手上沾满正道修士鲜血的刽子手。这样的人突然设宴邀请一个初到神都的陌生少年,其中用意,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简单。
清玄道人脸色微变,放下茶盘,正要开口拒绝——以林宸如今的处境,去丞相府无异于自投罗网。
然而林宸已经开口了。
“回去告诉丞相,”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准时赴约。”
李文书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显然没想到林宸答应得如此爽快。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甚至带了两名护卫在门外候着,必要时可以用“请”的方式将人带回去。结果全没用上。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讶异之色一闪而逝,随即堆起满脸笑容,再次躬身:“公子果然爽快,在下这就回去复命。夜宴之上,恭候公子大驾。”
说完,他倒退两步,转身离去。脚步轻快,显然任务完成得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
待李文书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外,客厅中的气氛骤然紧绷。
“林兄,你怎么能答应呢!”清玄道人第一个跳了出来,急得胡子都在抖,“这明明就是鸿门宴!柳残阳肯定已经怀疑你了,否则不会这么急着请你赴宴。夜宴之上,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他一定会对你下手!”
陈风也沉声道:“公子,太危险了。丞相府是柳残阳的老巢,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阴魂教的高手。我们陪您一起去,好歹有个照应。”
苏沐风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公子,不是我们胆小。您想想,我们刚到神都,还没做什么,柳残阳就派人来请。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直在盯着我们,或者说,他在盯着每一个进入神都的陌生人。这场夜宴,摆明了是试探,甚至是陷阱。”
苏辰轩年轻气盛,直接拔出了半截剑锋:“公子,要不我们干脆不去,连夜离开神都,另想办法——”
“都冷静。”林宸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七嘴八舌。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夜色中的神都。远处,丞相府的方向灯火通明,一片辉煌。林宸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
“鸿门宴又如何?”
他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闲适得像在谈论一场无关紧要的棋局。“他有他的鸿门宴,我有我的破阵法。不去,怎么能摸清柳残阳的底细?不去,怎么能拿到他与玄阴宗勾结的实证?不去,他怎么放心在三日后放松警惕?”
清玄道人急道:“可是——”
“没有可是。”林宸摆手,语气笃定而不容置疑,“你们放心,今夜我去去就回。柳残阳那点手段,还留不住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白。小东西正仰着小脑袋看他,紫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担忧,反而跃跃欲试,仿佛在说:又有好戏看了。
陈风还是不放心,再次躬身:“公子,让属下陪您一起去吧。属下武艺虽不高明,但给公子挡刀挡剑还是可以的。”
“不必。”林宸摇头,“人多反而不方便。我带小白足矣。”
他的目光落在陈风等人身上,语气转为郑重:“你们留在客栈,好好准备三日后的行动。联络各方、调配人手、检查装备,这些事一样都不能出错。我这边不用担心,丞相府的事,我应付得来。”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中依旧忐忑,但见林宸心意已决,又深知这位公子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只得点头应下。
“公子千万小心。”陈风抱拳。
“林兄,活着回来。”清玄道人难得认真。
苏沐风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块天机阁的传讯玉符悄悄塞进林宸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林宸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了一身紫色长衫。这件长衫用的是上等的云锦,暗纹流转,腰间束一条墨色玉带,配上他清俊的面容和从容的气质,端的是翩翩公子、人中龙凤。小白被他放在床榻上,小东西正用爪子扒拉着自己的毛,把自己打理得雪白干净。
“走吧。”林宸将小白重新抱入怀中,推门而出。
夜色中的神都,灯火璀璨。御街两侧的商铺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光连成一片,将整条大街照得亮如白昼。往来行人依旧不少,酒楼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一派繁华景象。然而,在这热闹的表象之下,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宁静——那种过于规整、过于刻意、仿佛被人精心编排过的宁静。
林宸抱着小白,独自一人,缓步穿过御街,朝着东侧的丞相府走去。他没有带任何人,甚至没有带一件兵刃。月白色的身影在灯火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不急不缓,不骄不躁,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
丞相府位于御街东侧,与皇宫隔街相望。占地极广,气势恢宏,朱红色的大门高达三丈,门楣上悬挂着御赐的金字匾额,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门前两尊石狮盘踞,怒目圆睁,獠牙外露,雕工精湛,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扑向行人。甲士林立,刀枪森然,戒备之严,堪比皇宫。
林宸刚到府门口,李文书早已等候在此。他见林宸如约而至,脸上笑容更加灿烂,连忙迎上前来,躬身引路:“公子果然守信,里面请,丞相已经在湖心亭恭候您多时了。”
林宸神色淡然,微微颔首,跟着李文书踏入丞相府。
进了大门,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丞相府内部之奢华,远超林宸的想象——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叠翠,流水潺潺。廊道两侧挂着名家字画,每一幅都价值连城。庭院中种着奇花异草,有些甚至是罕见的灵植,在夜风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然而,林宸的神念微微一扫,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满府的奢华之下,藏着一股淡淡的阴寒气息。那股气息与皇宫如出一辙,虽然被刻意压制、用阵法遮掩,但逃不过林宸的感知。它从地底深处渗透上来,沿着地基、廊柱、墙壁缓缓蔓延,像无数条无形的蛇,将整座丞相府缠绕其中。
显然,丞相府之下,也藏着阴魂教的秘密据点。甚至可能有一条通往皇宫的地下密道。
林宸不动声色,将这些信息收入心中。
穿过几重庭院,越过一座雕花月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人工湖出现在视野中。湖面不大,却修得精致绝伦,湖心有一座六角凉亭,以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亭中灯火通明,红烛高照,酒菜已齐备,几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银器玉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道身着黑色锦袍的身影,端坐在主位之上。
那人看上去四十余岁,面容阴柔,皮肤白皙得几乎没有血色,一双狭长的眼睛深邃如渊,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他的嘴角天然上翘,仿佛时刻都在微笑,可那笑意却从不抵达眼底。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杀意外泄,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此人,便是大雍丞相,柳残阳。
——也是玄阴宗在下界的代理人,阴魂教真正的掌控者。
林宸踏上九曲石桥,脚步轻盈如踩在云上。怀中的小白原本正在打盹,此刻忽然睁开眼睛,紫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亭中那道黑色身影,小鼻子快速抽动了几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鸣——那是小白在遇到真正危险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林宸不动声色地抚了抚小白的脊背,示意它稍安勿躁。
柳残阳看到林宸走来,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加深。他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宽大的黑色锦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一只展开双翼的夜枭。
“林公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柳残阳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像是在耳边低语,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人听了莫名觉得心神微荡。
“丞相客气。”林宸淡淡颔首,语气不卑不亢,既无谄媚,也无畏惧。他随意在客位坐下,将小白放在自己腿上。小白老老实实地趴着,两只前爪搭在桌沿上,紫金色的眸子依旧警惕地盯着柳残阳,一眨不眨。
柳残阳的目光在林宸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怀中的小白,最后落在他的双手上——那是一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老茧的手,不像习武之人,也不像常年握剑的修士。
“林公子远道而来,本相本应早些设宴接风,奈何公务繁忙,一直拖到今日,还望公子莫要见怪。”柳残阳举起酒杯,笑容和煦如春风,“这第一杯酒,本相敬公子。”
林宸端起面前的酒杯,看了一眼杯中酒液——清澈透亮,酒香醇厚,没有半点异色异味。但他知道,柳残阳这种人,下毒绝不会下在酒里。
“丞相盛情,林某却之不恭。”他举杯一饮而尽。
柳残阳眼中笑意更浓。
“公子好酒量。”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狭长的眼睛直直看向林宸,“不知公子此次来神都,所为何事?”
湖心亭中,灯火明灭。
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远处,丞相府的楼阁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伏地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林宸放下酒杯,嘴角微微上扬,迎上柳残阳的目光,语气平淡如水:
“游历天下,增长见闻。神都乃大雍心脏,自当前来一观。”
柳残阳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他缓缓点头,又亲自为林宸斟上一杯酒,“那公子可要好好看看,这神都的风景……可是别处看不到的。”
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中交汇,一个含笑如刀,一个平静似水。
湖心亭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