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纸在托盘里堆成一摞,边缘微微卷起。熊砚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过二十点五十分,起身时膝盖撞了下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停,拎起那叠材料,穿过走廊走向重案组办公室。
门开着,苏振正靠在桌边翻笔录,听见脚步抬头看了眼。熊砚把文档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第三页:“尾号KX568的捷达车,凌晨一点十七分出现在埋尸点附近加油站;司机手写台账记录车上只有一个人。另外两条——‘手干净不像干力气活’,和‘社交留言提到新工作’——能串起来。” 苏振接过材料,一页页翻得很快,眉头越拧越紧。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文件夹,直接拨内线电话:“技术科吗?我要调赵立军旧手机的数据恢复报告,现在就要。”挂了电话,他又按下对讲机,“柏庄,准备行动组,汽配城家属楼,目标赵立军,立刻出发。”
二十分钟后,警车驶出支队大院。熊砚坐在后排,窗外夜色飞速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划过他的镜片。他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凉茶,然后重新盖好,放回脚边。
抓捕过程很安静。赵立军在家看电视,穿着拖鞋开门,看见警察愣了一下,但没反抗。搜查时,他在卧室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一部老式功能机,SIM卡早已失效,可存储芯片还在。技术科现场接入设备,半小时后恢复出几条搜索记录:2013年12月16日,“如何无痕迹处理尸体”;同一天晚些时候,“南郊断头路地图”“冬季土层冻结深度”。 审讯室灯光惨白。赵立军起初低头不语,直到苏振把行车记录仪截图拍在桌上。 “你那天晚上载了一个穿红围巾的女人,从南站后巷出来,绕废料场,最后停在东郊断头路。”苏振声音不高,也不急,“加油记录显示,你凌晨一点十七分单独加油,油箱是满的。你是加给自己看的,怕被人发现车去过那儿。”
赵立军的手指动了动。“她叫周敏,二十三岁,老家来的务工人员,想找份稳定工作。”苏振往前一步,“你说你能介绍工地岗位,包吃住。她信了。可你根本不是工头,你就是冲着这种人去的。” 赵立军抬起头,忽然笑了下:“她当时还挺高兴……说我这人看着靠谱。” 话音落下的瞬间,监控室玻璃后的熊砚闭了下眼。
他转身离开,没再听后续供述。 解剖室冷光灯亮着,空气里有淡淡的福尔马林味。熊砚换上手套,掀开冷藏柜的裹尸袋,看了一眼周敏的脸。十年过去,她的面容已难以辨认,但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她照片时,那张年轻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笑意。
他站在原地没动,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清晰得不像碎片: “他认了……我听见了……谢谢。” 熊砚猛地吸了口气,手指攥紧了手套边缘。这不是低语,不是断句,也不是情绪爆发式的嘶喊。这是完整的、平静的一句话,像风吹过空房间,留下最后一丝回响。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智能手环,心率72,耳温36.4℃,都在正常范围。他又摸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到上周记录的头痛发作频率——最近三天一次都没记。生理数据没问题,精神状态也稳定。 可这个声音……不一样。 他轻声说:“不用谢,是你一直没走,我才听见的。” 说完,他慢慢拉上裹尸袋拉链,关掉解剖灯,顺手为尸体盖上了白布。就在灯光熄灭的刹那,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有人终于放下了一口气,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才伸手打开门走出去。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十二点。门被推开一条缝,柏庄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热乎的肉夹馍和豆浆。 “喏,给你带的。”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外面冷死了,我还以为你要熬通宵呢。” 熊砚摇头:“结了。” “真结了?”柏庄眼睛一亮,“那家伙招了?” “招了。” 柏庄咧嘴笑了,一屁股坐上办公桌沿:“总算啊!这案子缠了十年,连我都做噩梦梦见那个红围巾飘来飘去。”他顿了顿,见熊砚不说话,歪头瞅了他一眼,“怎么,破了案还不高兴?该请我吃宵夜才是。”
熊砚没回应。他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份泛黄的病历本,角落印着“市三院神经科”的字样,下面是一瓶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片。他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合上抽屉,锁好。 柏庄察觉到气氛不对,从桌上滑下来,拍拍他肩膀:“行了,我不闹了。你也别总把自己关死在脑子里。”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又回头,“这次算是替她讨回公道了,对吧?值得喝一口热汤。” 门轻轻带上。 熊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城市灯火铺到天边,远处高架桥上有车流划出光带。他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镜片反着冷光,脸藏在暗处。 他低声说:“原来你们不是缠着我……是等着我。” 风吹熄了桌上的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