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空间重新稳定下来。
金色的光纹裂缝已经愈合，审判席悬浮在原来的位置，表面跳动的蓝色光纹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重新校准某种参数。苏棠站在透明的地板上，仰头看着审判席上那张没有特征的脸。
她知道刚才那段“临时工答辩”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审判长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比之前多了一丝正式感——不是更亲切，而是更像一个法官在宣布开庭：“临时工苏棠，你的答辩已被记录。现进入正式辩论阶段。请继续论证你的观点。”
苏棠深吸一口气。
辩论。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辩论。从小到大，从学校到职场，她那张嘴就没输过。现在面对的是一个管理所有系统的最高机构，她觉得自己的嘴炮技能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
她向前走了两步，脚下的透明地板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在为她铺路。
“审判长阁下，”苏棠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而稳定，“我的观点很简单——所有金手指必须遵守基本法，违反成本逻辑的系统，都是BUG，都必须修正。现在，我将从三个维度论证这一点。”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变得犀利起来：“第一，物理学维度。”
“外卖小哥阿强的无限复制系统，能在三秒钟内复制出一台顶配手机。手机里的塑料、金属、玻璃、芯片，全部凭空出现。我问您一个问题——这些物质从哪来？”
审判席上的光纹稳定地跳动着，没有回应。
苏棠不需要回应。她继续说：“根据质能守恒定律，物质和能量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消灭。阿强复制出一台手机，意味着宇宙中凭空多出了一台手机的质量。短期看，这只是几百克的物质增量；长期看，如果每个爽文主角都这么干，宇宙的质量就不守恒了。”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审判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宇宙的质量不守恒，会导致引力场混乱，星系轨道偏移，最终引发大撕裂——整个宇宙在无限膨胀中分崩离析。”苏棠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白色的虚空中，“一个外卖小哥想暴富，最后搞崩了整个宇宙。您觉得这个剧情线，合理吗？”
审判席上沉默了两秒。
“继续。”审判长的声音没有起伏。
苏棠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经济学维度。”
“霸总顾北的好感度系统，每使用一次技能，就从公司账户扣除几万到几百万不等。这些钱不是从顾北的存款里扣的，不是从公司利润里扣的，甚至不是从银行贷款里扣的——而是系统直接在金融系统里‘创造’出来的。”
她走近了审判席一步：“每一次‘深情凝视’，系统凭空印五万块钱。每一次‘壁咚’，凭空印二十万。每一次‘英雄救美’，凭空印两百万。这些钱流进市场，买古董、买珠宝、买奢侈品，推高物价，稀释货币购买力。”
她的语速加快了：“您有没有算过，一个霸总全力追一个女主三个月，总共会凭空印出多少钱？我给您算一下——平均每天使用技能十次，每次平均消耗五十万，一个月一亿五千万，三个月四亿五千万。四个多亿的凭空货币，涌入一个中等城市的消费市场，会造成什么后果？”
审判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苏棠替他说了：“物价飞涨，房价翻倍，普通人的存款缩水。你追一个女朋友，全城的老百姓给你买单。这公平吗？这合理吗？这是爽文还是灾难片？”
审判席上没有声音。
苏棠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力度不减：“第三，社会学维度。”
“发明家王科学的灵感喷泉系统，从五十年后偷技术。他偷的不只是一张图纸、一个公式，而是一整条科技树的果实。永动机、常温超导、量子计算机——这些都是未来人类花了半个世纪、投入了无数资源才研发出来的成果。他轻轻一点，全部偷走。”
她深吸一口气：“您考虑过时间线的蝴蝶效应吗？王科学偷了永动机，五十年后的科学家发现自己的研究成果凭空消失了，论文数据对不上，实验无法复现，整个研究领域陷入混乱。更可怕的是，因为永动机提前五十年问世，原本应该发展出的其他相关技术——比如新能源存储、高效能量转化——被跳过了。五十年后的人类回过头来，发现自己的科技树有一根主干是空的。”
她抬起头，直视审判长的眼睛：“谁负责？”
这三个字在纯白空间里回荡，像钟声一样沉重。
审判长没有回答。
苏棠双手一摊，走近审判席。她脚下的透明地板泛起的涟漪越来越大，像是在回应她内心的波澜。
“审判长阁下，我刚才从物理学、经济学、社会学三个维度，论证了无脑金手指的危害。这不是我危言耸听，这是客观规律。金手指可以开，但必须讲基本法——能量守恒、货币守恒、因果律守恒。违反这些基本法则的系统，都是BUG，都必须修正。”
她的声音拔高了：“你们编剧写剧本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成本啊？让主角无脑爽，世界的底层逻辑谁来维护？我们人族文明不是靠童话故事运行的！从钻木取火到登陆火星，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成本和汗水换来的。你们倒好，一个系统就全解决了？解决完还不算，还要搞崩宇宙、搞崩经济、搞崩科技树？”
苏棠越说越快，像是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我的工作，是给你们擦屁股！那些违规系统的BUG，你们自己修不了，又不让别人修。我一个临时工，拿着五毛钱的时薪，冒着被关停的风险，帮你们收拾烂摊子。结果呢？你们要关停我？”
审判席上的光纹开始加速跳动，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
苏棠走近最后一步，几乎站在了审判席的正下方。她仰着头，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但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最后说一句——金手指不是不可以开，但开挂的人必须承担相应的成本。复制物品？可以，但要从你自己的账户里扣钱。好感度？可以，但要花你自己的钱，不能凭空印。偷未来技术？可以，但你要去未来用同等价值的技术来换。所有的系统，都必须遵守成本逻辑。做不到这一点的系统，不配叫金手指，只配叫BUG。”
她说完，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那片透明的地板上，仰头看着审判席。
纯白空间彻底安静了。
审判席上的蓝色光纹停止了跳动。
审判长那张没有特征的脸，此刻看起来像是在沉思——如果沉思这种表情能出现在一张几乎没有五官的脸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纯白空间开始抖动。
不是第6集那种柔和的颤动，而是一种剧烈的、像地震一样的摇晃。透明的地板上出现了真正的裂纹——不是光的裂纹，而是实打实的、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
苏棠稳住脚步，低头看着脚下的裂缝。
从裂缝里透出的不是白色光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不是恐怖的那种黑暗，而是一种深邃的、像夜空一样的黑暗，里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另一个宇宙。
光幕裂开了。
不是一道缝，而是从中间向两边撕裂，像有人在白色空间的天花板上拉开了一道拉链。裂缝里涌出的不是金色光芒，而是一种苏棠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蓝和紫之间，却又比任何一种颜色都更纯粹。
系统娘【小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不再是那种机械的播报，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叮！最高法外场正在审核您的‘转正申请’……”
苏棠愣了一下。
她以为刚才那番话最多换来一句“你的论点已被记录”，没想到直接跳到了转正申请审核。
她抬头看着审判席，那张没有特征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苏棠不确定是不是“表情”。也许是一种认可，也许是一种疲惫，也许两者都有。
审判长的声音落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轻到几乎像是叹息：“答辩结束。最高法外场将重新评估你的权限等级。在此期间，你的临时工身份暂时保留，所有审核行为暂停执行。”
苏棠的眉毛挑了起来：“暂停？那我这段时间干嘛？躺着等你们审？”
审判长没有回答。
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崩塌，而是像沙堡被潮水冲刷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透明的地板在苏棠脚下化成光点，向上飘散，像成千上万只萤火虫。
苏棠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开始变轻了。她知道这是要被送回去了。
在最后一刻，她冲着审判席喊了一句：“转正？有公积金吗？”
审判长依然没有回答。
但苏棠发誓，她看到那张没有特征的脸的嘴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
白色的光点裹着她向上飘去，穿过那道撕裂的光幕，穿过那片深邃的星空般的黑暗，向着一个熟悉的方向坠落——
苏棠睁开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那盏坏掉的声控灯，窗帘外面透进来的晨曦。
她躺在床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嗡嗡地震动着。苏棠抽出来一看，系统界面已经变了：
“苏棠，临时工（答辩通过）。转正申请审核中。预计审核时长：七十二小时。在此期间，系统将暂停所有主动审核任务。被动防御功能保持开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临时工苦难补助已自动申请，到账0.05元。”
苏棠盯着那五分钱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五分。
七十二小时不能干活。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壁说：“林琳，你还醒着吗？”
隔壁房间的键盘声停了一秒，然后传来林琳带着困意的声音：“醒着呢……刚才你那白光一闪一闪的，我在外面都看到了。被传走了？”
“嗯，”苏棠说，“跟最高法外场的审判长吵了一架。”
“……赢了？”
苏棠想了想：“不知道。他说要审七十二小时，期间我不能审核任何系统。”
林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刚好休息一下。顺便把那盏声控灯修了，我受够了半夜摸黑上厕所。”
苏棠忍不住笑了。
她翻过身，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天之后，要么转正，要么永久关停。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一个精确的倒计时所定义。
但她不慌。
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在那个纯白空间里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物理学、经济学、社会学，三个维度，三个案例，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结论——金手指必须讲基本法，开挂必须承担成本。
这个道理，她觉得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听懂。
至于最高法外场的那些“存在”能不能听懂，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苏棠闭上眼睛。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
窗外，城市的晨光越来越亮。林琳的键盘声还在响，不知道在忙什么。远处的街道上，环卫工人的扫帚声刷刷地响着，早班公交车从楼下的马路上驶过，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苏棠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了回到现实后的第一个深眠。
梦里没有白色空间，没有审判席，没有审判长。只有一个巨大的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地响，每一颗珠子落地都变成一行字：“得加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