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消失后的第三天，苏棠以为自己至少还有几天准备时间。
她错了。
第四天凌晨两点，苏棠被手机震动吵醒。屏幕亮着，系统娘【小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平时更冷、更机械：
“传唤令已下达。目标：苏棠。地点：最高法外场第一审判庭。传送将在十秒后启动。”
苏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喊林琳，手机屏幕炸开一团白光，那光从屏幕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白光刺目，苏棠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没有林琳的敲门声，没有窗外的车流声，甚至没有自己的心跳声。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片死寂。
苏棠睁开眼。
她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
不是那种普通的白色房间，而是一种没有边界、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的虚无的白。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而是一层透明的介质，低头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倒影里没有脚——就像站在一面无限大的镜子上。
头顶也是一样，白得发亮，亮得刺眼，却找不到光源在哪里。
远处，一个巨大的审判席悬浮在空中。说“悬浮”不太准确，因为它没有飘浮的运动轨迹，而像是被钉在那片白色虚空里的一个坐标。审判席的材质像是某种金属和玻璃的结合体，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光纹，像血管一样有节律地跳动。
审判席上坐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穿着白袍的存在。他的袍子没有褶皱，没有阴影，像是从白色空间里长出来的一部分。他的脸看不太清，不是因为模糊，而是因为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特征——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个部位都长得恰到好处，却又让人转过身就忘。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苏棠的时候，苏棠感觉自己的整个思维过程都是透明的——她在想什么、接下来打算说什么、甚至她的身体下一秒会做出什么反应，全都被那双眼睛提前读完了。
苏棠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个白色空间里除了审判席和自己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证人席，没有旁听席，没有书记员，甚至连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苏棠。”
审判长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没有通过任何扩音设备，却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是一台机器在读一份判决书。
“你擅自发起‘战力平衡协议’，肆意破坏世界剧情线，造成不可估量的因果律混乱。最高法外场判决：执行‘关停永久协议’，剥夺你的系统权限。”
苏棠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箍住了她的双臂、双腿、甚至脖子。那力量不是疼痛的，却让人无法动弹，像被浇筑在一块巨大的琥珀里。
她试着扭了扭手腕。
能动的余地很小，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动。苏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子和皮肤都在，但袖子的褶皱变得不自然，像是被某种外力压平了。
她抬起头，看着审判席上那张没有特征的脸。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强撑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我早就料到会这样”的、带着几分嘲讽的笑。
“关停我？”苏棠的声音在空旷的白色空间里回荡，没有回声，却被那无形的束缚压得有些闷，“你们的KPI不想要了？”
审判席上那张没有特征的脸终于有了一点变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棠感觉到了那一丝变化。她抓住这个缝隙，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审核的每一个违规系统，都在消耗世界底层资源。你以为我是在破坏剧情线？我是在给你们擦屁股。”
审判长没有说话。
苏棠知道他在听。她开始掰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外卖小哥阿强的无限复制系统。复制一台手机凭空多出零件、塑料、金属、芯片。这些物质从哪来？能量从哪来？如果每个爽文主角都这么干，宇宙质量就不守恒了。短期看是他个人暴富，长期看——通货膨胀、资源错配、经济系统崩溃。你们的世界线撑得住几年？”
审判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棠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霸总顾北的好感度系统。每一次‘深情凝视’凭空印五万块钱，每一次‘英雄救美’凭空印两百万。哪个国家的央行经得起这么印？你们有没有算过，一个霸总谈三个月恋爱，能让一个小国家的GDP蒸发百分之十？”
审判长的嘴角微微抽动。
苏棠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发明家王科学的灵感喷泉系统。直接从五十年后偷技术。永动机、常温超导、量子计算机——这些东西不是不能发明，而是需要一步一步来。他偷了永动机，五十年后的人没了永动机，科技树断了一根主干，整个文明倒退一个世纪。你们考虑过时间线的蝴蝶效应吗？”
审判长没有回答。
苏棠放下手，抬头看着审判席，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审核的这三个系统，每一个都在消耗世界底层资源，每一个都在制造因果律漏洞。我不修，这些漏洞会越变越大，最终你们的世界线就会像一件被虫蛀了的大衣，看着还挺完整，一抖全是窟窿。”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在帮你们完成KPI，你们要关我？”
审判席上沉默了很久。
白色空间里的光纹似乎跳动得慢了一些，像某种巨大的生命体在思考。
苏棠被束缚的双臂上，那股无形的力量开始松动。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水缓慢地退回大海。
审判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机械的冷漠，多了几分……苏棠不确定是不是“犹豫”：
“你所说的‘底层资源消耗’和‘因果律漏洞’，最高法外场并非没有察觉。”
苏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那你们还关我？
“但你的行为方式超出了临时工的权限范围，”审判长继续说，“‘战力平衡协议’需要经过三层审批才能发起，你每一次都是擅自行动，未经过任何报备。”
苏棠差点笑出声：“报备？你们给我报备的入口了吗？我一个临时工，连系统设置页面都进不去，你让我怎么报备？”
审判长又沉默了。
苏棠觉得这个“最高法外场”的审判长，可能是她见过的最纠结的存在。一方面，他知道她说得对；另一方面，他又不能直接承认一个临时工比整个系统都聪明。
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实际上是十几秒——审判长挥了挥手。
苏棠身上的束缚彻底消失了。她的手臂能自由活动了，双腿也能迈步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在这个空旷的白色空间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允许你进行‘临时工答辩’，”审判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机械感，但苏棠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妙的松动，“说服我，否则永久关停。”
苏棠揉了揉另一只手腕，看着审判席上那张没有特征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行，”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脚下的透明地板在她的步伐下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水面一样。苏棠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原来这个空间也不是完全没有实体的，至少她踩下去的时候，它会有反应。
“在开始之前，”苏棠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审判席，“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们最高法外场，到底是干什么的？我的意思是，不是官方的定义，而是实际上的功能——你们是这些系统的管理者？监督者？还是只是……一个负责在出问题的时候找替罪羊的部门？”
审判长没有回答。
但苏棠注意到审判席表面的淡蓝色光纹跳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某个痛点。
她笑了。
“行，不回答就算了。那我开始答辩。”
苏棠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开来：
“审判长阁下，您刚才说，我擅自发起‘战力平衡协议’，破坏世界剧情线，造成因果律混乱。我要论证的是——恰恰相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修复因果律混乱，是在维护世界剧情线的完整性。”
审判席上的光纹稳定了下来，像是在专注地聆听。
苏棠竖起一根手指：“就拿第一个案例来说，阿强的无限复制系统。这个系统本身的设计存在根本性的逻辑缺陷——复制物品不扣除成本，等价于无中生有。如果放任不管，阿强会在三个月内复制出价值数十亿的商品，这些商品涌入市场，会导致物价崩盘、货币贬值、供应链崩溃。到那个时候，毁掉的不是一个外卖小哥的人生，而是整个实体经济系统。”
她停顿了一下，给审判长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我的审核，等于是在病毒扩散之前，把它隔离了。阿强从暴富到欠债，看起来是个悲剧，但比起整个经济体系的崩塌，这是一个小代价。”
审判长没有说话。
苏棠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案例，顾北的好感度系统。这个系统的荒谬之处在于，它把‘浪漫’和‘印钞’直接挂钩。顾北每壁咚一次，公司账户凭空少二十万；每英雄救美一次，凭空少两百万。这些钱不是从顾北的口袋里出的，也不是从任何投资人的账户里出的，而是系统直接在全球金融系统里‘造’出来的。”
她的语气变得更重了：
“审判长阁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全球货币供应量在被人为地、无节制地扩大。一个霸总谈恋爱，抵得上一个小国的央行放水。如果一个城市里有三五个霸总同时开挂追女主，那个城市的房价会在一个月内翻倍，物价会在两个月内失控。到那个时候，不是顾北一个人破产的问题，而是成千上万的普通人要为他的浪漫买单。”
审判席上的光纹跳动得越来越快。
苏棠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个案例，王科学的灵感喷泉系统。这是三个案例里最危险的，因为它不是破坏当下，而是破坏未来。王科学从五十年后偷技术，每一次偷窃，都会在未来对应的时空点制造一个‘技术真空’。五十年后的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发现自己的研究成果消失了，因为被过去的人偷走了。这种跨时间线的技术剽窃，会导致科技树断裂、知识断层、文明倒退。”
她走近了审判席一步：“您以为我是在破坏剧情线？我是在修补你们最高法外场自己没有能力修的大窟窿。这些违规系统，每一个都像一颗定时炸弹，我只是在它们爆炸之前拆掉了引信。”
审判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的论点已有记录。但最高法外场的判决，不基于‘后果’，而基于‘权限’。你未经授权，擅自行使超出临时工级别的权限，这是事实。”
苏棠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那我问您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直视审判席上那双看不清特征的眼睛，“你们给临时工的权限，能修好这些BUG吗？”
审判长没有回答。
苏棠替他说了：“不能。你们给我的权限，连最基本的防火墙都没有，更别说主动发起审核了。我每次发起‘战力平衡协议’，都要靠系统自己判断权限临界点，能不能成功全看运气。这种情况下，你们还要求我‘按流程报备’、‘经过三层审批’？等到审批流程走完，阿强已经复制出半个地球的物资了。”
她走到审判席正下方，仰着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让审判长听清楚每一个字：
“你们编剧写剧本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成本啊？让主角无脑爽，世界的底层逻辑谁来维护？我们人族文明不是靠童话故事运行的！我的工作，是给你们擦屁股，你们还要关停我？”
说完，她双手插兜，站在那片透明的地板上，仰头看着审判席。
白色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光纹跳动的声音。
那种“滴答、滴答”的节奏，像是某种巨大生命体的心跳。
审判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棠没有催他。她知道，这种存在不会被三言两语说服，但她的话已经留在了他的系统里。他能看到每一个字，每一帧画面，每一个证据链条。
终于，审判长抬起手。
整个白色空间开始抖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低频的、深沉的震动，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重新启动了。透明的地板上出现了裂纹——不是真正的裂纹，而是光的裂纹，像碎掉的镜面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光幕裂开一道缝。
从裂缝里透出的不是白光，而是一种淡金色的光，温暖而柔和，和这个白色空间的冷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审判长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这一次，机械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棠从未听过的语气——像是疲惫，又像是一种妥协：
“临时工答辩结束。最高法外场将重新审议你的审核权限。”
苏棠愣住了。
她以为至少要吵上几个来回，没想到审判长这么快就松口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不是她的话多有说服力，而是这个最高法外场早就知道问题所在，只是一直没有人站出来替他们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刚好是那个不怕死的人。
系统娘【小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叮！最高法外场正在审核您的‘转正申请’……”
苏棠的眼皮跳了一下。
转正？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词，光纹裂缝里涌出的金色光芒就吞没了她。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向上飘去，穿过那道裂缝，穿过那层金色的光幕——
“转正？有公积金吗？”
她在彻底消失之前丢下了这句话。
不知道审判长有没有听到。
苏棠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头顶是那盏坏掉的声控灯，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系统界面右上角的信息变了：
“苏棠，临时工（答辩通过），转正申请审核中。当前权限：待定。”
林琳的房门开着，里面传来键盘声——她还没睡。
苏棠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一切像一场梦，但她知道不是。她低头看着手机上那行“转正申请审核中”，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翻身下床，走到阳台。
城市的黎明安静得像一幅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远处的天际线被初升的阳光染成橘红色。
苏棠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湿润和凉意。
“最高法外场，”她自言自语，“你们最好快点审。我等着用公积金交房租呢。”
身后，林琳的键盘声还在响。
苏棠转身回屋，关上了阳台的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