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令发布后的第三天，苏棠的生活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她照常上班、下班、吃泡面、睡觉，但林琳告诉她，暗网上的热度已经炸了——那条悬赏令被置顶在最显眼的位置，浏览人数突破了十万，有三十多个“赏金猎人”在下面留言，说自己接了单。
“三十多个，”苏棠坐在客厅吃泡面，筷子挑着面条，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是些什么人？”
林琳从房间探出头，头发比前两天更乱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我查了一下，大部分是些小角色，手里的金手指也不怎么样。但是有三个人的资料我看不透，用的加密等级很高，可能是职业的。”
苏棠吸溜了一口面：“职业的什么？”
“职业的……金手指使用者。”林琳走出来，坐到了苏棠对面，表情难得严肃，“棠姐，我不是在开玩笑。这些人不是在玩游戏，他们是真的会动手的。”
苏棠放下筷子，看着林琳。这个平时嘻嘻哈哈、成天窝在房间敲键盘的姑娘，此刻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她们合租快一年了，苏棠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认真。
“我知道，”苏棠说，“但我总不能因为有人悬赏就不吃饭了吧？”
她端起泡面桶，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然后站起来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流冲过油腻的碗筷，苏棠盯着那根坏掉的声控灯，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三十多个赏金猎人，三种加密等级——这意味着她的信息已经彻底暴露了。那些人知道她住在哪个城市，长什么样，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她家附近。
她需要更多的防御手段，但“漏洞侦查”系统的临时工权限低得可怜，别说防御，连个防火墙都没有。
“林琳，”苏棠关了水龙头，转过身，“你能不能帮我加固一下手机？”
“我试试，”林琳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电脑前，“但我只能从外部做防护，你的系统权限不给我开入口，我能做的事情有限。”
“能做多少做多少。”
林琳点点头，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苏棠甚至开始怀疑那些赏金猎人是不是只是嘴上说说。但林琳告诉她，暗网上的那条悬赏令被更新了——悬赏金额从五十万涨到了八十万。
“涨价了？”苏棠有些意外。
“对，而且附了一条新说明：‘只需要系统权限，不需要伤害目标。’”林琳把手机递给她看，“这说明雇主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亡命之徒，而是某个想要研究你系统的人。”
苏棠看着屏幕上那条更新的悬赏令，皱起了眉头。想要系统权限的人——会是谁？阿强？顾北？王科学？还是某个她还没见过的、更高层的人？
她没有答案。
第三天下午，苏棠刚下班回到家，泡了今天的第三桶泡面。她坐在折叠桌前，筷子还没插进去，手机突然花屏了。
不是普通的卡顿或者闪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一样，屏幕上的图像碎成无数个小方块，然后重新组合成一个陌生的界面——黑色的背景上跳动着绿色的代码，正中央是一行倒计时：
“系统锁定中……剩余时间：00:03:47。”
苏棠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她抓起手机，但触摸屏已经完全失灵，无论怎么点都没有反应。
系统娘【小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信号不好的地方打电话：“警告……检测到外部入侵……攻击源十二个……临时工权限……无法防御……”
“十二个？”苏棠的声音拔高了，“哪来的十二个？”
“攻击源包括……阿强、顾北、王科学……以及九名未识别身份的黑客……他们通过暗网联合雇佣……试图获取您的系统权限……”
苏棠的大脑飞速转动。阿强、顾北、王科学——这三个被她审核过的前主角，居然联手了？他们雇了九个黑客，同时攻击她的系统？
“林琳！”苏棠冲着隔壁房间大喊。
没有回应。
“林琳！！”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林琳已经坐在三台显示器前，双手在键盘上快得像装了马达。她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苏棠从未听过的冷静：“我看到了。十二个攻击源，正在同时对你的系统发起渗透。你的临时工权限太低，自带防火墙形同虚设。”
苏棠冲进林琳的房间，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小漏说还有三分钟！”
“我知道，”林琳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他们在用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的思路，分散攻击流量，让你系统来不及响应。这一招在传统互联网上很常见，但用在你的系统上……说明这些黑客的技术水平不低。”
苏棠看着林琳的显示器，上面开了十几个窗口，每一个都在飞快地滚动着代码。她看不懂那些代码，但她看得懂林琳的表情——那种表情，像是一个棋手在同时下十二盘棋，而且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他们想干什么？”苏棠问。
林琳咬了咬嘴唇：“他们想把你系统关掉。不是临时的，是永久性的——把你从‘漏洞侦查系统’里踢出去，让你变回一个普通人。到时候你再也没有审核权限，他们想怎么开挂就怎么开挂。”
苏棠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倒计时还剩两分三十秒。屏幕上的绿色代码越跳越快，像某种吃人的藤蔓，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她的系统。
“能反杀吗？”苏棠抬起头，看着林琳。
林琳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重新开始敲击，这一次比之前更快、更狠，指尖砸在键帽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给我三分钟，”林琳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给我一杯水”，“三分钟之内，别让任何人进这个房间。”
苏棠转身，关上林琳的房门，自己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水滴声，和林琳房间里传出的键盘声。苏棠掏出另一部手机——那是她的旧手机，里面没什么重要信息，但足够她上网看看外面的情况。
她打开新闻网站，首页已经被三条新闻刷屏了：
“顾氏集团前总裁顾北涉嫌经济犯罪，正在接受调查。”
“外卖平台爆出‘无限复制’漏洞，多名骑手账户异常，警方已介入。”
“永动机骗局主犯王科学被正式批捕，涉案金额超两亿。”
苏棠看着这三条新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些人，自身都难保了，居然还有闲心雇黑客来搞她？
房间里，林琳的键盘声突然变得更加急促了。
苏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林琳的背影。她的腰挺得笔直，三台显示器的蓝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像一尊雕塑，手指快成残影，在键盘上滑出连串的敲击声。
其中一台显示器上，一个聊天室的窗口被打开了。那是黑客们用来沟通的工具，里面的对话实时地跳出来，像一群乌鸦在聒噪。
“她的防火墙太弱了，再有三分钟就能突破。”
“不对，她的防护突然变强了，有第三方在介入。”
“是那个室友，她在帮忙！围剿她！”
“她一个人能挡我们十二个？笑话！”
“等等……她不是在防御，她是在反向追踪……她在找我们的IP！”
“不可能！我们的IP都是跳板加密的，她怎么可能——”
“她找到了！我的系统在报警！她在往我的硬盘里写东西！”
“她在写什么？！”
最后一条消息没有发出来。
因为聊天室的窗口突然关闭了。
不仅是聊天室，所有黑客的通讯频道在一瞬间全部被切断。林琳的显示器上，十二个红色的攻击源标志同时变成了灰色，像被人一巴掌拍灭的蜡烛。
林琳按下回车键，靠在了椅背上。
“搞定。”
她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做完大扫除后的轻松。
苏棠推开门，看到林琳正伸着懒腰，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三台显示器上，绿色的代码已经停止了滚动，取而代之的是十二个详细的IP地址列表、攻击日志和雇佣记录。
“三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林琳转过身，对苏棠比了个耶，“我厉害吧？”
苏棠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水：“你怎么做到的？”
林琳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抹了抹嘴，语气里藏不住得意：“我把他们的攻击流量全反射回去了。他们不是想渗透你的系统吗？我就让他们尝尝自己的代码是什么滋味。顺便在他们硬盘里留了一份完整的攻击日志——IP地址、时间戳、操作记录，一应俱全。”
苏棠愣了愣：“然后呢？”
“然后自动发送给了警察局网安大队，”林琳耸肩，“每个包都附了证据链和嫌疑人定位。警察叔叔只需要去抓人就行了。”
苏棠盯着林琳看了三秒钟，突然笑了：“所以你是在帮警察写报告？”
林琳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顺便帮他们省了侦查时间。你说警察会不会给我发个良好市民奖？”
苏棠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个姑娘，表面上嘻嘻哈哈，手底下却稳得像台精密仪器。十二个黑客同时攻击，她用三分钟就全部反杀了，还顺手帮警察把证据整理好了。
“棠姐，”林琳突然认真起来，“我刚才反追踪的时候，看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阿强、顾北、王科学，还有另外九个人——都是最近被你的系统审核过的金手指使用者。他们联合起来雇了黑客，想把你的系统搞掉。”
苏棠接过林琳递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关系网图。阿强、顾北、王科学三个人在最中心，向外辐射出九条线，每条线的末端都是一个陌生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标注着他们曾经使用的金手指类型——“学霸灌输系统”、“透视赌石系统”、“签到打卡系统”、“直播打赏翻倍系统”……
十二个人，十二个被她修正过的“主角”。
苏棠放下平板，沉默了很久。
这些人，在开挂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行为会不会伤害别人。等挂掉了，他们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反省，而是报仇。
“林琳，”苏棠说，“谢谢你。”
林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咱俩谁跟谁。你专心审你的核，我专心搞我的技术，天作之合。”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苏棠走到阳台上，想透透气。林琳跟了出来，手里拿着两罐汽水，递了一罐给她。两个人并排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拉开拉环，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凉爽的感觉从头蔓延到脚。
苏棠仰头看着天空。今晚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在云层上打出模糊的光晕。
“你说，那些人被警察抓了会怎么样？”苏棠问。
林琳想了想：“阿强那几个人，雇黑客攻击信息系统，属于刑事犯罪，至少判几年。具体要看涉案金额和造成的损失，你那个系统……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损失。”
“我的系统一点事都没有，”苏棠说，“被你保护得好好的。”
林琳嘿嘿一笑，正要说什么，突然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天空，手里的汽水罐差点掉在地上。
苏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光幕。
不是极光，不是城市灯光反射，而是一道真正的、凭空出现在夜空中的光幕。它从云层中垂下来，像一道透明的瀑布，上面跳动着金色的文字，每一笔都像被烧红的烙铁刻在天幕上。
只有一行字，简洁到近乎冷酷：
“苏棠，你已引起‘最高法外场’的注意。”
苏棠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林琳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最高法外场？那是什么东西？”
苏棠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漏洞侦查”的系统界面自动打开了，系统娘【小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颤抖：
“最高法外场……是管理所有系统的最高机构。”
苏棠的声音很平静：“管理哪些系统？”
“所有。包括您的‘漏洞侦查系统’。”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寒意。苏棠把空了的汽水罐放在阳台栏杆上，抬头看着天空中那行金色的字。光幕开始慢慢变淡，像一个正在散去的幻影，但字迹消失之前，最后一行小字又亮了一下：
“等待传唤。”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云层还是那个云层，路灯还是那些路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苏棠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琳。林琳也看着她。
两个人在阳台上的昏黄灯光里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同时开口。
“你怕吗？”
“不怕。”
说完又同时笑了。
苏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进屋。管他什么最高法外场，来都来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琳跟在她身后走进屋，关上了阳台的门。
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远处的警笛声若隐若现——那是警察在抓捕十二名网络犯罪嫌疑人的声音。阿强被戴上手铐的时候，嘴里还在喊：“我外卖还没送完啊！”
这句话，和他在雨中大喊“送到2087年”一样，荒诞又真实。
苏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最高法外场。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惹的地方。但她也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系统界面，右上角的临时工信息下面，多了一行灰色小字：“待传唤状态。”
苏棠把手机塞回口袋，关灯，躺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