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往北走了三天。天越来越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路两边开始出现尸体,不是战死的,是逃难死在路上的。老人,女人,孩子,裹着破棉袄,脸朝下趴在路边,手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没人停下来。停下来也救不活。
陈啸走在队伍中间。赵铁柱在前面,刘世杰在后面。队伍不长,三十几个人,背着枪,挑着担子,沉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风太大,说话也听不见。
下午,他们经过一片荒地。地是黑的,冻得梆硬,上面长着枯草,风吹得草叶哗啦哗啦响。陈啸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不是累了。不是听见了什么。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根弦,在胸口的位置,被人拨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他站在那里,茫然四顾。周围什么都没有——旷野,枯草,灰色的天,远处有几只乌鸦在飞。
赵铁柱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陈啸没回答。他站在那里,感觉那个“动”已经消失了。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又平了。前后不过几秒钟。他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他跟上队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灰扑扑的土路,和路两边枯黄的野草。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
他转回头,继续走。
夜里,他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庙不大,供的什么神像已经看不清了,脸上掉了漆,缺了一只胳膊。地上铺着麦草,被人躺过,压扁了。陈啸找了个角落,把包袱放在头底下枕着,躺下来。旁边躺着赵铁柱,已经打呼了。再旁边,有人小声说话,说着说着也没声了。
陈啸闭着眼睛。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白天那个“咯噔”一下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喊他。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比声音更古老的方式。他捕捉不到,但身体捕捉到了。他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砖的,凉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砖缝里是干的,没有潮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队伍继续往北走。天阴着,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陈啸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面坑坑洼洼的,冻得硬邦邦,踩上去硌脚。他走得不快,膝盖还疼,肿消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
上午,他们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人,老人,妇女,孩子。看见他们,站起来,又坐下了。有人从屋里端出水来,递给赵铁柱。赵铁柱接了,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人。碗在队伍里传了一圈。
陈啸没喝。他蹲在树底下,从兜里摸出那根烟——那个老兵给的,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他叼在嘴里,没点。摸了摸兜,火柴还在。他没拿出来。
他蹲在那里,看着远处。天边有烟,黑色的,细细的一缕,在风里飘着。不知道是有人在烧东西,还是远处在打仗。
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咯噔”一下,是慢慢涌上来的。像水,从脚底往上漫。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重”。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是身体,是心里。他想站起来,腿发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赵铁柱走过来。“怎么了?脸色不对。”
“没事。”
“你这两天不对劲。”
陈啸没说话。他看了赵铁柱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缕烟。“可能是累了。”
赵铁柱没再问。从兜里摸出一块饼子,掰了一半,递给陈啸。陈啸接了,咬了一口。饼子是凉的,硬,嚼起来拉嗓子。他含在嘴里,含软了才咽下去。
队伍继续走。快到傍晚的时候,他们翻过一道土梁,远远看见了一座城。不是城,是镇子。灰扑扑的,趴在地平线上,像一只趴着睡觉的兽。烟囱里冒着烟,黑的,一股一股的。镇子外面有铁丝网,有战壕,有人影在移动。
赵铁柱停下来,把望远镜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到了。就是这儿。”
陈啸接过望远镜,朝镇子方向看。战壕挖得不深,铁丝网稀稀拉拉的,人影不多。他能看出来,驻守这里的部队士气不高。他放下望远镜,没说话。
赵铁柱看着他。“怎么样?”
“先进去再说。”
他们沿着路往镇子走。路两边是庄稼地,庄稼收了,只剩下茬子,白花花的。地里有炮弹坑,好几个,新炸的,土还是湿的。陈啸蹲下来看了看弹坑的方向。从北边打过来的。距离不远。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镇子口,有人迎出来。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盒子炮,脸晒得黑红。看见赵铁柱,笑了一下。“来了?”
“来了。”赵铁柱指了指陈啸,“这是陈连长。北大营那个。”
那人看了陈啸一眼,伸出手。“姓王,王德胜。欢迎。”
陈啸握了一下他的手。粗糙,有力。
王德胜把他们领进镇子,安排住在一个大院里。院子以前是地主家的,青砖灰瓦,门楣上雕着花。现在住了兵,院子里堆着弹药箱,墙角拴着马,马粪的味道混着硝烟味。陈啸分到一间偏房,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把包袱放在炕上,坐下来。炕是凉的,没烧。他不在乎。在磨坊里睡了三个月,什么冷都受过了。
他坐在炕沿上,把那两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枕头边上。一根是那个老兵的,一根是赵铁柱的。他看着它们,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白天那个“咯噔”一下的地方,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想找到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那是不是真的。
天黑了。有人送饭来。一碗高粱米粥,一碟咸菜。他坐在炕沿上吃了。粥是稠的,热乎,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他把碗舔干净,放在桌子上。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叫了很长时间。
陈啸躺在炕上,闭着眼睛。
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咯噔”,是慢慢的、慢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骨头缝里,从血的流动里,从他不知道的什么地方。
他睁开眼。屋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
等着。等什么,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