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后，陈啸在村子里住了下来。训练继续，人来人往。有的留下，有的走了，走的人带着那些烟盒纸上的字，往南、往北、往东。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他知道，他们带着那些东西。赵铁柱的队伍慢慢大了，从二十几个变成四十几个，又从四十几个变成七八十个。不是赵铁柱会拉人，是日军在逼近，不想当亡国奴的人自己找过来了。
陈啸不管招人。他只管教。
每天天亮，带人到村外的空地上练。摔，趴，爬，瞄。他不再一个一个地纠正了，他示范一次，然后就看着。错了的，他自己会改——旁边的人会告诉他，“连长说了，下巴着地，头抬起来。”他听着，不说话。有人练得不对，他走过去，也不骂了，就蹲下来，把他的姿势摆正。然后站起来，走开。
他的嗓子哑了。不是喊哑的，是不怎么说话了。该说的都说了，那些写在烟盒纸上的东西，他们揣在怀里，丢了再抄，抄了再背。他不需要再说了。他只需要看着。看着他们摔，看着他们爬起来，看着他们把枪架在土堆上，瞄着远处的树桩、石头、草把子。
有时候，他会让人实弹打几发。枪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惊起草丛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转一圈，又落回去。他数着枪声，看着弹着点。有人打得好，有人打得不好。打得好的，他点一下头。打得不好的，他走过去，把他的枪拿过来，打一发。然后把枪还回去，走了。
他不说“你看，应该这样打”。他就打一发，走了。那人自己会琢磨。
日子一天一天过，像村口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着。天长了，亮得早，黑得晚。麦子一天比一天高，从绿油油的，变成黄灿灿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滚，沙沙响。
陈啸有时候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麦子，站很久。他想起小时候——不是“小时候”，是这具身体的“小时候”。收麦子的季节，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大人下地。镰刀磨得锃亮，一刀下去，麦秆倒在手里，一把一把捆起来。太阳出来了，晒得后背发烫，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不觉得苦。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苦。现在知道了。苦不是累，不是饿。是看着那些麦子长得那么好，却不知道能不能收到手里。
夜里，他睡在炕上，还是做梦。不是每天晚上都做，但隔几天就来一次。梦里还是那些人——老人，女人，孩子，当兵的，穿老百姓衣裳的。站成一片，嘴张着，手伸着。他冲过去，抓这个，抓不住；抓那个，抓不住。他跪下来，用两只手抓，还是抓不住。他的手从他们身体里穿过去，像抓空气。
他醒了，坐起来，喘一会儿。然后躺下，闭着眼。不睡了，也睡不着。等到窗纸发白，他起来，到院子里打水洗脸。水凉的，泼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他用袖子擦干，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有时候赵铁柱也起得早，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站一会儿，赵铁柱去忙他的，陈啸去准备训练的东西。
五月底，来了一个人。
不是赵铁柱的人，是从北边来的。瘦，高，脸上有冻疮的疤，穿着一件破军装，没有军衔，没有胸章。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枪套旧了，搭扣的铜件生了绿锈。他站在村口，赵铁柱的人拦住他，问他找谁。他说找姓陈的。
陈啸在空地上教人。一个人跑来告诉他，有人找。他回去。那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立正，敬了一个礼。陈啸看着他。不认识。
“陈连长，我叫刘世杰。马占山的兵。”
马占山。江桥。韩双。陈啸想起了那些日子。冰面，枯草，枪声。
“韩双呢？”他问。
刘世杰没说话。
“死了？”陈啸问。
“不知道。”刘世杰说，“江桥散了以后，各走各的。我是从热河过来的。”
陈啸看着他。刘世杰站在那里，手垂着，眼睛看着陈啸。嘴唇干裂了，脸上有灰。
“你找我干什么？”
“听说你在关里。教我打仗。”
陈啸没说话。他转过身，往空地上走。刘世杰跟在后面。到了空地，陈啸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会趴下吗？”
“会。”
“趴一个看看。”
刘世杰趴下了。姿势不对——屁股撅着，头抬着，枪架在面前，枪管伸出去一截。陈啸蹲下来，把他的胯骨往下按，把枪管按回去。
“下巴着地，头抬起来。枪藏在缝里，别伸出去。”
刘世杰没说话。他调整了一下，趴好了。陈啸站起来，看了看。
“记住这个姿势。你以后就靠这个活着。”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带纸了吗？”
刘世杰从怀里掏出几张纸，皱巴巴的，有的还粘在一起。陈啸接过来，蹲在地上，从兜里摸出那截铅笔——姓刘的留给他的。他想了想，开始写。不是重新写，是把那些东西又默了一遍。卧倒，打，换，撤，伤，命。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一次顺了一点。
写完了，他把纸递给刘世杰。
“背着。背熟了烧了。”
刘世杰接过去，低头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连长，就这些？”
“就这些。”
刘世杰没再问。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晚上，陈啸躺在炕上，把那两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一根是那个老兵的，一根是赵铁柱的。他放在手心里，看着。烟纸皱了，烟草干了，捏一下咔嚓响。他把它们放在枕头边上，闭眼。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但醒来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跑，一直在跑，跑到一个地方，又跑到另一个地方。醒了，天已经亮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枕头边上。那两根烟还在。
他起来，去院子里打水洗脸。水凉的，泼在脸上。他擦了脸，站在院子里。赵铁柱也起来了，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点了点头。陈啸也点了点头。
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黄澄澄的。
他今天还要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