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不同意就
天黑得比往常早。
九个人下山脊的时候,云已经压到松树梢上。许衡走在最前,停了一下,看天。
"雨。"许衡说。
"多大。"方思辙问。
"一夜。"
"那找地方。"方思辙说。
许衡指山坳。山坳里一团黑影,是一座小庙。庙顶塌了半边,剩下半边还能挡。
九个人加快脚步。第一滴雨砸在韩青弯枪箍着的铁丝上,叮一下。第二滴砸在薛小满弓袋上。第三滴砸在方思辙的背筐上。第四滴的时候,九个人都进了庙门。
破庙比山外暖一线。庙里供着一尊神像,脸已经没了。神像前一个香炉,香炉里没香,只有几片旧灰。墙角有一堆干柴,是有人前几天留的。庙顶塌的那半,雨水顺着断梁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窄水。
方思辙先动。他把背筐放下,搬开干柴,露出底下的石板。
"这里能生火。"方思辙说。
"小一点。"许衡说。"烟别太大。"
方思辙点头。他从筐里掏出火石,点了几片碎柴。火不大,刚够把湿气压住。
陆问扶着宋惊蛰在墙角坐下。宋惊蛰把怀里那块铁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左手按了一下。按完没收手,停在铁上。
"今天硬不硬。"陆问问。
"硬一线。"宋惊蛰说。
陆问把这句记下。从渡口接他到现在,已经五天。第一天铁是软的。第二天软。第三天软一半。第四天平。今天硬一线。陆问没说话,只是把袖子里的旧布抽出来,擦了一下宋惊蛰按过的地面。
地面比别处冷一线。
擦完,陆问把布折回袖子。
闻安坐在陆问旁边。郑三娘把闻安扶到墙边,给他垫了一块叠好的旧衣。闻安今天还是没怎么说话。从渡口出来的第二天他说过一句"沈",第三天说过一句"娘",今天没说。但他的手没停。他每隔一会儿就把竹叶从袖子里摸一下,再放回去。
韩青走到庙门口,看雨。雨已经斜了。她回身把弯枪靠在门框上,从腰里抽出一根细藤,把弯枪和门框绑了一下,又解开。她在试什么。试完她坐下,没说话。
薛小满蹲在庙门另一侧。她耳朵动了三次。
"东边没人。"薛小满说。"五里内没人。"
"西边。"许衡问。
"西边三里有人。三人。停着。"
"刀庐?"
"换姿势先动右肩。"薛小满说。"刀庐。"
许衡点头。他从怀里把脚印图掏出来,摊在火边。图被雨气浸了半边,但还能看。许衡用炭笔在西边三里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他们没追上来。"方思辙说。
"在等。"郑三娘说。
她说完这句,走到火边坐下。她身上披的还是那件灰布外袍,肩上湿了一片。她没去烤,只是把袖口卷起来,看着火。
"等什么。"方思辙问。
郑三娘没立刻答。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根旧木簪、半截黑绳、一片折好的纸。她把这三样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们用布重新包起来,包好之后放在身边的石头上。
"这是我从北刀堂带出来的最后三样。"郑三娘说。"今天放下。"
方思辙看着那块布。许衡也看。
"什么意思。"方思辙问。
"我不回北刀堂了。"郑三娘说。"那边的人已经知道我跟你们走。也已经知道我把闻安从书院偷出来。我回去他们要让我交账。我不交。"
"你早就不回了。"方思辙说。
"早就不回是心里。"郑三娘说。"今天放下是手里。"
许衡看了她一眼。
"郑三娘。"许衡说。
"我跟到底。"郑三娘说。"不是临时跟。是到底。北刀堂的事我卸下。从今天起我是这九个人里的一个。"
韩青从门口转头。
"这话你应该早点说。"韩青说。
"早点说我还在想。"郑三娘说。"今天进庙门的时候我想完了。"
"想什么。"方思辙问。
"想我前半辈子修了什么。"郑三娘说。"修了北刀堂的规矩。修了二十年。修出来一身规矩骨。我修不掉。但我可以放下手里那三样。"
她拍了拍布包。
"放下了。"郑三娘说。
火噼了一声。
没人接话。
方思辙看了一会儿那个布包,转身去筐里翻。他翻出米、半块猪油、一把干菜、一小袋盐。他把这四样摆在火边的石板上。
"今晚做饭。"方思辙说。"九个人。"
"不是十个人。"沈青衣说。
"九个人。"方思辙说。"加郑三娘九个。沈婉今晚不进庙。"
许衡点头。
方思辙开始做饭。他先把米倒进一个小陶罐,这罐是他在渡口买的,加了水,搁在火边。他切干菜。他切的时候手快,但每一刀都齐。许衡看着他切。
"这是最后一锅。"方思辙说。
"什么意思。"沈青衣问。
"明天我们就要分开了。"方思辙说。"今晚以后这一锅,是我给九个人一起做的最后一锅。"
"你怎么知道明天要分开。"韩青问。
"许衡画的图。"方思辙说。"散而不散九州地图。他昨晚就在画。"
许衡没否认。许衡把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火边。图上九个点,分九个方向。九个点之间有线连着。
"还没画完。"许衡说。
"明天画完。"方思辙说。"今晚我先做饭。"
他切完干菜,切猪油。猪油切成小块,放进罐里。米已经下去了。香味出来了。
韩青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方思辙切菜。
"你切的姜呢。"韩青问。
"没姜。"方思辙说。"姜在筐底我没掏。"
"我去掏。"
韩青去掏姜。她掏出来一小块,递给方思辙。方思辙切了一片,扔进罐里。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方思辙说。
"我今天看你做饭看得比平时清楚。"韩青说。
方思辙没接话。他低头切。但他切的手慢了半息。
薛小满还在门口蹲着。她听了一会儿,转头。
"东边十里。"薛小满说。"三人。不齐。"
"沈婉。"郑三娘说。
"她过来了。"薛小满说。
"她不进庙。"郑三娘说。"她今晚到十里外停下。她在等明天的动静。"
"什么动静。"方思辙问。
"刀庐。"郑三娘说。
方思辙手顿了一下。
"刀庐今晚不来。"许衡说。"今晚雨。他们等天亮。"
"那就明天早上。"郑三娘说。
"明天早上。"许衡说。
方思辙没再说话。他把切好的菜全下进罐里。火小了一线。他用木棍拨了拨柴。
外面的雨大起来。
陆问把宋惊蛰的腿往里挪了一下,让墙挡住一些雨气。宋惊蛰按铁的手没停。他按的力比平时重一线。陆问看见了,但没说。
闻安忽然开口。
"沈。"闻安说。
九个人都看过来。
闻安的眼睛没动,但他的手抬起来一点,朝着庙门外。
"她。"闻安说。
"她在外面。"郑三娘说。"十里外。"
"碰。"闻安说。
"什么。"沈青衣问。
"她。碰。你。"闻安说。
闻安说完这三个字,手垂下来。他没再说。
沈青衣的掌心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他左手按在膝盖上,等了三息。掌心里那条最深的红线缓缓地烫了一下,又凉下去。
不是凉。是远。
母亲今晚不近。
但她碰了他一下。
沈青衣抬头。
"她说什么。"沈青衣问。
闻安摇头。闻安不知道。或者闻安知道但说不出。
郑三娘走过去,蹲在闻安面前,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
"她说'我在'。"郑三娘说。
"就这两个字?"方思辙问。
"就这两个字。"郑三娘说。"她不能说多。她现在不能露太多。"
"为什么。"方思辙问。
"她在等明天。"郑三娘说。"她也在等刀庐。"
火噼了一声。罐里的米开始翻。
方思辙把盐撒进去一撮。
饭做好的时候,雨小了一线。方思辙把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中间的石板上。他从筐里掏出九个小木碗,是他在镇上买的一打,一个一个递出去。
九个人围着火。
"先给闻安。"方思辙说。
方思辙给闻安盛了第一勺。郑三娘接过来,吹了一下,递到闻安嘴边。闻安吃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第二勺给宋惊蛰。陆问接过来。
第三勺给陆问自己。
第四勺给薛小满。
第五勺给韩青。
第六勺给郑三娘。
第七勺给许衡。
第八勺给沈青衣。
最后一勺方思辙给自己。
九个人没说话,开始吃。
饭里有米、有干菜、有猪油、有姜、有盐。九样力在罐里搅成一锅,进到九个人肚子里。沈青衣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掌心的红线又烫了一下。
母亲在外面也吃了什么。或者没吃。但她碰到了这一锅的力。
吃完。
方思辙把罐刷干净,挂回筐上。
许衡把图收起来。
韩青把弯枪从门框上取下来,靠在自己腿边。
薛小满去门口又听了一会儿。
"她还在十里外。"薛小满说。"没动。"
"睡。"许衡说。"轮流守。"
许衡安排了夜里的次序:韩青头更、薛小满二更、许衡三更、陆问四更。沈青衣不守。郑三娘不守。闻安不守。宋惊蛰不守。方思辙不守。
"我守。"方思辙说。
"你做饭累。"许衡说。
"那我陪韩青守头更。"方思辙说。
韩青没说话。但她坐到门口的时候,方思辙也坐过去了。两个人靠门框,隔了半臂的距离。
外面雨还在下。
沈青衣靠墙坐下。他把掌心打开,看了一会儿。五条红线里最深的那条没散。母亲的力还在。但不烫。
沈青衣把手收回怀里。
他闭上眼。
*
夜里三更下了一回大雨,又停。
陆问换岗。许衡睡前抓了一下陆问的肩膀。
"剑宗的信。"许衡说。
"已经发了。"陆问说。
"什么时候发的。"
"昨晚。"
"几片叶。"
"三片。"陆问说。"一片告知方位。一片告知人数。一片告知闻安。"
许衡点头。
"今晚再发一片。"许衡说。"告知刀庐明早会到。"
"我守完这班发。"陆问说。
许衡睡了。
陆问坐到门口。雨已经停了。云破了一道缝。月光从破云里漏下来,照在庙前石阶上。石阶上有一道斜光,斜光下面是湿的石头,湿的石头反着光。
陆问从袖子里抽出一片新的竹叶。这片叶是闻安今天傍晚交给他的。叶背上闻安刻了两道,一横一点。陆问知道这是闻安的旧记号。一横表示"九人在"。一点表示"刀庐近"。陆问要在这片叶背再加一道。他用小指甲在叶背刻了第三道,一道竖线。
竖线表示"明早动"。
陆问把叶反扣在庙前石阶的湿处。湿处会让叶停留得更稳。剑宗的信使会沿东南山道走,路过这座庙。他们会看见这片叶。
陆问做完,回去蹲在门口。
他没回头看里面的人。但他听见。
韩青呼吸均了。
方思辙呼吸均了。
许衡呼吸均了。
薛小满呼吸均了。
闻安呼吸轻。
郑三娘呼吸轻。
宋惊蛰呼吸里有按的节奏。按一下,停三息,再按一下。他在睡梦里也按。
沈青衣呼吸里有一道远的东西。陆问没听过这种呼吸。像是有人在他梦里碰他。
陆问没动。
*
天亮前一刻,薛小满在睡梦里抬了一下头。
"来了。"薛小满说。
她说完没醒。但她的耳朵动了。
陆问也听到了。庙外远处的山道,有脚步声。不是一个。是几个。脚步落地的节奏是齐的,是有人特意走齐的。
"刀庐。"陆问说。
陆问站起来,先推了一下许衡的肩膀。
许衡睁眼。
"几个。"许衡问。
"听不清。"陆问说。"过几息能清。"
许衡坐起来,叫醒韩青。韩青起来,把弯枪从门框拿下来。
方思辙醒了。沈青衣醒了。郑三娘已经睁着眼,她大概早就醒了。
宋惊蛰最后醒。他醒的时候手里那块铁还按着。他按完才把铁收进怀里。
闻安没醒。郑三娘没叫他。
九个人,醒的八个,都到门口。
许衡看天。
"还没全亮。"许衡说。"再过半盏茶才亮。"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天亮。"郑三娘说。
"算准的。"许衡说。
薛小满闭眼听了一息。
"八个。"薛小满说。"全是刀庐的。换姿势先动右肩。"
"前锋。"郑三娘说。
"楚邺没来。"方思辙说。
"楚邺不会自己来递话。"郑三娘说。"他派前锋。"
"递什么话。"方思辙问。
郑三娘看了沈青衣一眼。
"等他们说。"郑三娘说。
天慢慢亮。云已经散了。东边那条线开始白。八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清。脚步停在庙门外二十步。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九位。"
九个人没回话。
"楚邺让我们来。"外面的声音说。"楚邺不来。我们也不进。我们站这里。"
许衡从门里看出去。门外八个人。八个人都穿深蓝布,是刀庐外门的旗色,但每个人腰里只挂一把短刀。八个人都没拔。
"说。"许衡说。
"楚邺请合并。"外面那人说。
许衡没接话。
"合并。"那人又说。"意思是九位退入刀庐外门。受楚邺庇护。从今天起九位不再独行。郭铁那一边由楚邺挡。朝廷那一边由楚邺挡。九位住刀庐外门西院。住多久楚邺不问。"
方思辙站在许衡身后。
"不同意呢。"方思辙问。
外面那人静了一息。
"不同意就走。"那人说。
"走是走。"方思辙说。
"但是。"那人说。
"但是什么。"方思辙问。
"走出三十里就是我们划好的圈。"
九个人都没说话。
外面那人继续。
"圈是楚邺划的。圈一直划到药家外围。九位往东走药家。东走的路上每一步都在圈里。圈里有刀庐外门的人。三百。每隔五里一组。"
韩青皱了一下眉。
"圈外面。"郑三娘从门里说出去。
"圈外面是什么。"那人问。
"圈外面是朝廷。"郑三娘说。
外面那人沉默了三息。
"郑三娘在里面。"那人说。
"在。"郑三娘说。
"那您比我清楚。"那人说。"圈外面是朝廷红衣的三十人队伍。郭铁夜里就动了。郭铁的人沿南山道往东。三天前过黑铁村。两天前过松林。昨天过山坳。今天他们离这庙不到二十里。"
九个人都没动。
"也就是说。"那人说。"我们划的圈是为了挡郭铁。圈里走是安全的。圈外走是郭铁的刀。"
"那刀庐和朝廷合谋了。"许衡说。
"没合谋。"那人说。"楚邺让我们告诉九位。我们也在等郭铁。我们和郭铁不是一个意思。我们划圈是为了不让郭铁先动。"
"那楚邺为什么不出面。"许衡问。
"楚邺在等九位先决定。"那人说。"九位进圈是合并。九位不进圈是面谈。两种都可以。但楚邺不出来递话。他不想让外门的人看到他亲自来求合并。这件事他要让外门里有人都知道是九位先答。"
许衡看了沈青衣一眼。
沈青衣还没说话。他左手按着膝盖。掌心里的红线没烫。但脚底的石板有一种力,不是震,是沉,从外面那八个人脚下传过来。八个人的脚不是普通的脚。八个人都修过力。
"我能问一句。"沈青衣开口。
"问。"外面那人说。
"你叫什么。"沈青衣问。
那人静了一息。
"姓周。"那人说。"周止。"
"周止。"沈青衣说。"楚邺让你来。你愿意来吗。"
周止又静了一息。
"愿意。"周止说。"楚邺待外门人不薄。我替他来递话。"
"那你回去告诉他。"沈青衣说。"我们去。不是合并。是面谈。"
外面静了三息。
"面谈。"周止说。
"我们今天上午往刀庐外门走。"沈青衣说。"九个人。带武器。带物。我们不走你们划的圈里那条路。我们走山脊上的路。你们的圈在山下。你们让出山脊。"
周止又静。
"山脊路慢一倍。"周止说。
"慢一倍。"沈青衣说。"我们不在乎。"
"为什么走山脊。"
"圈里走我们听你们的。"沈青衣说。"山脊上走我们听自己的。我们不是去合并。我们是去面谈。面谈的人不能让别人定路。"
周止再静了一息。
"我去回楚邺。"周止说。
"去吧。"沈青衣说。
外面那八个人转身。脚步声往南。脚步声远了。脚步声没了。
庙里九个人,醒的八个,都没动。
许衡先开口。
"沈青衣。"许衡说。"这话答得好。"
"我没多答。"沈青衣说。"我答的是我的位置。我不在圈里。我也不在圈外。我在山脊。"
"山脊在圈上面。"韩青说。"山脊不属于谁。"
"嗯。"沈青衣说。
方思辙没说话。他蹲下,把火堆里剩下的灰用木棍拨了一下。火灭了,灰还热。他用那根木棍在灰里写了三个字。
"郭铁。"
"刀庐。"
"我们。"
写完他用木棍把这三个字抹平。
"三股力。"方思辙说。"今天上山脊。"
"嗯。"许衡说。
陆问扶宋惊蛰起来。宋惊蛰刚醒的时候把那块铁按了一下。硬一线,比昨晚还硬一线。陆问看见。陆问没说。但他知道。
宋惊蛰也知道。
宋惊蛰把铁收进怀里。
"走。"宋惊蛰说。
他说这一个字的声音比平时清。
九个人开始收拾。许衡先收图。韩青解开弯枪箍着的藤。薛小满把弓背在身上。方思辙把碗一个一个收回筐里。郑三娘把闻安扶起来。郑三娘那个布包还放在石头上。里面是北刀堂的三样旧物。郑三娘看了那个布包一眼,没拿。
"留这。"郑三娘说。
"为什么。"方思辙问。
"留下三样。"郑三娘说。"她进庙的时候会看见。"
"谁。"方思辙问。
"沈婉。"郑三娘说。
"她要这三样干什么。"
"她不要。"郑三娘说。"她看见就行。看见就知道我交了。"
方思辙看了郑三娘一眼。他没再问。
陆问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片竹叶。这片叶他没刻字。他只用指甲在叶背划了一道斜线。斜线表示"九人入山脊"。
陆问把这片叶反扣在庙门口湿石上。
"这是给剑宗的。"陆问说。
"嗯。"许衡说。
九个人走出庙门。
天已经亮了。东边那条白线已经变成淡红。山脊在西北方向。山脊上面没有云。山脊下面就是周止说的那个圈。圈里有刀庐外门三百人。圈外面是郭铁的三十红衣。
九个人不走圈里。也不走圈外。
九个人走山脊。
方思辙走在中间。他背着筐。筐里的碗摇了一下,叮了一声。
韩青走在前。她的弯枪在背上。
许衡走在最前。他在看脚下。山脊上的石头有一种力。是没人走过的力。
薛小满走在后。她听四面。
郑三娘扶着闻安。闻安的脚步比昨天慢一线。
陆问扶着宋惊蛰。宋惊蛰的腿今天能走,但慢。
沈青衣走在队尾。他左手按着掌心。掌心里那条最深的红线没烫,但有一种远远的力贴着,像是有人在山脊另一边走,跟他一样的步子。
沈青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破庙门口,那片竹叶反扣在湿石上。叶背的斜线在淡红的晨光里露出来。
破庙后面十里,东边,什么也看不见。
但沈青衣的掌心知道。
母亲今天也上山脊。
她跟他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但她走的是同一道脊。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