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在城主府先观察了两日。
副城主及其以下的人员都没有调动，还是以前那拨人。大多数人都过来跟他见了礼，态度恭敬，看不出什么异样。
任命自己为目鱼城的城主。这步棋，圣城到底要怎么下？
总不能真是看在自己画地图立功的份上，投桃报李，给个城主当当吧。他还没天真到那个地步。如果说对自己还有所企图，这个企图具体会是什么呢？监视自己的人又是谁？晞仪吗？她自己都是一个不稳定因素，圣城把她派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经过两天的观察，陈凡并没有发现有人暗中盯着自己。没有尾巴，没有鬼鬼祟祟的眼睛。这样也好，他感觉舒服自在一些。
圣大陆的历法是以太阳为基准的。一年三百八十三天，一天二十二小时，五年两闰。第一年到第五年：平、闰、平、平、闰。平年三百八十三天，闰年三百八十四天。现在是圣历一〇二一年。每年的最后一天是朝圣日，全大陆最盛大的节日。只有很小一部分人能够前往圣城，其他人则会去最近的城里，听主教讲道。
和地球很像，他们把这三百八十三天分成了十二个月，每月三十二天。只有最后一个月，平年三十一天，闰年三十二天。四月是花开的季节。花神节，除了朝圣之外最大的节日，象征爱情，像地球上的七夕一样。
正想着，负责举办花神节的官员跑来了。
那官员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他躬身行了个礼，笑眯眯地说：“城主大人，每一年花神节，城主都需要题一首诗，契合主题。”
陈凡其实想过自己隐身慢慢在城里寻找星影。但实操性太差，效率低，又容易暴露，早就放弃了。想不到现在天赐良机。他压下心里的欣喜，不动声色地问：“前几次都是什么样的？你说来听听，我参考一下。”
官员笑呵呵地掰着手指头：“前年的：’花开时我遇见你，从此春天再也没有离开过’；去年的：’花会谢，你会老，我会丑，但今天你最好看’。”
陈凡听完第二首，差点没绷住。他摸了摸鼻子，忍住了笑意，问：“诗里必须有花吗？”
官员摇摇头：“不一定，只要是赞颂爱情的都可以。”
陈凡看似思索了一小会儿，然后说：“我今年的题词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官员听了，品了品，眼睛亮了一下：“城主大人好文采。”
陈凡好像还不太满意，又开口了：“我们圣大陆最深刻的就是自由。要不这样，你在花神节上问问，谁能在后面以自由为主题续写出来，到时候亲自面见我。我好和民众拉近拉近关系。我毕竟是个新城主，还得多了解了解臣民。考虑到有人不识字，能说出来也行。”
官员觉得陈凡看起来年轻，做事倒挺周到。他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办好，让城主大人放宽心。
目鱼城，花神节。
整个城里都是花。树上开的，草本植物开的，还有人摘下来别在衣襟上、插在头发里的。红的、粉的、白的、紫的，铺天盖地，像一场不会停的花雨。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花香，混着食物和蜜酒的香气，熏得人脚步都轻了几分。
陈凡穿上了象征城主身份的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海浪纹，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的革带。他站在城主府前的台阶上，伸手拉开了那幅题词的红布，白底黑字，两行大字赫然在目：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晞仪换了便装，站在下面的人群里凑热闹。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窄袖长衣，暗红色的波浪长发松松地拢在一侧，露出耳垂上一颗小小的银珠子。她抬头看着那两行字，呼吸忽然一窒。
身后，一个人挨得很近。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说了一个名字：“溯光。”
“是我。”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们一前一后站着，隔着人群的喧闹和花香的浪头，看着不远处的陈凡。
花神节官员上前一步，声音洪亮，盖过了嗡嗡的交谈声：“城主大人真是文采斐然！但是，还有一个我要说的——”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
“城主大人说了，谁能在后面续写以自由为主题的诗，就可以得到单独面见城主的机会！不会写字的，口述也可以。”
底下的人群像被浇了热油，瞬间沸腾了。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伸长脖子往台上看，还有人已经开始在肚子里打腹稿了。
然后，人们吃起了鲜花做的各种美食，跳起了舞。年轻男女们眼神躲闪又大胆，有看对眼的，或许今天过后就可以结婚生子了。花神节嘛，就是这样一个日子。花开了，人也该在一起了。
陈凡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派繁花似锦，心里却忽然沉了一下。齿鱼。圣城的火刑柱。那些被压在碎石下的哀嚎。它们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模糊地浮上来，又沉下去。仿佛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目鱼城的下水道里，光线昏暗，潮湿的石壁上长着滑腻的青苔。一个少年从井口沿着石壁上的凹槽悄悄爬了下去，怀里揣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鲜花饼。
他“阿巴、阿巴”地叫了几声，声音在狭窄的洞里来回弹跳。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从拐角处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灰色旧袍子，脸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褐色痕迹，像烧焦的碎纸片贴在皮肤上，一张很丑的脸。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住在下水道里的人。
她看见是那个少年，才放松了警惕，从阴影里走出来。
少年高兴地把怀里的鲜花饼塞到她手里，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快吃。
女孩没说什么，低头咬了一口。饼是甜的，花瓣的清香在嘴里化开。少年又解下腰间的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还给他。
吃完了，她坐在地上，仰着脸问：“阿巴，平时都是鱼，今天怎么是饼子？”
少年“阿巴阿巴”地手舞足蹈起来，两只手比划着，先指了指上面，又比了一个大大的圆，然后双手张开，像花开的样子。
“你是说……外面今天有好多人？”
少年使劲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然后他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花环，举到女孩面前。花环编得歪歪扭扭，有些花已经蔫了，但颜色还在，红的、黄的、紫的，缠在一起，像一团被风吹乱的梦。少年把花环轻轻戴在女孩头上，笑得特别灿烂，露出被割去舌头后光秃秃的牙龈。
女孩没有躲。
她垂下眼睛，摸了摸头上的花环。
少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转过身朝她比划了几下，明天，明天还来。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被下水道里滴滴答答的水声吞没。
等洞口的光线重新归于平静，女孩脸上的笑容和娇弱感像被一只手轻轻抹去了。她抬起头，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那是从圣城一路漂流过来的圣女，星影。
她沿着河流一直漂。有一回找吃的，在河边发现了一种没见过的果实。外面包着绿色的厚皮，里面是一层硬壳。她用石头砸开，剥果肉的时候，手上沾了汁液。过了一会儿，她发现手变成了褐色，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不知道这种效果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但她没有犹豫，把那汁液涂满了整张脸。斑斑驳驳，丑陋不堪，很好，这样别人就认不出她了。
她大着胆子进了城，打听自己在地图上的位置，又问目鱼城在哪个方向。得到了信息之后，她顺着支流继续漂，终于到了目鱼城。下水道和河流是相通的，她就在下水道住了下来。傍晚出去翻找食物，像一只谨慎的老鼠。
直到她遇见了那个哑巴少年。
他能听懂她说话，但自己不会说，只会“阿巴阿巴”地叫。他是目鱼城小乞丐中的一员，其他小乞丐都嫌弃他。那天他们同时发现了一块别人丢掉的干饼，她的手刚伸出去，几个大孩子就从后面冲上来要抢。少年站到了她前面，瘦弱的肩膀挡在她身前，被人推了一把，磕在墙上，额头破了皮，但饼没有让他们抢走。
从那天起，他们熟络了。
星影感觉到了，这个叫“阿巴”的少年对她没有恶意。为了方便，她把自己的住处告诉了他。他每天都会来，带吃的，带水，有时候只是一把野果子，有时候是一条没人要的鱼。今天的花饼，是最好的。
但星影心里清楚，她对他毫无感觉。不过是利用他而已。一个能帮她打探消息、能给她带食物的人，比一只流浪狗好用不了多少。
那些小乞丐好像叫他“齿鱼”。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她也不需要知道。
上面应该在举办花神节，以前伺候自己的仆人们提过。要不趁人又多又乱的时候上去看看。
她把头上的花环往下压了压。沿着梯子，一级一级，朝上面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