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金果子又高挂枝头,白皑皑的积雪慢慢融化成流水和露珠。工业园区的烟囱,依旧运行,街上的人们开始了车水马龙的一天。列季昂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它起身走向浴室,过了一会从雾气里走出来,一只手拿着毛巾擦着头发,休息片刻后穿上衣服带上钥匙就走了。
打开车门,它将放在副驾驶的围脖围上,遮盖住半张脸,徒步走向人民公园,它在教堂不远处往里看着。教堂早已不是从前那般模样,共产党党员进进出出,苏联红旗高挂,教堂穹顶之上是一颗耀眼的红星。砖头上有明显的油漆覆盖痕迹,教堂门口挂着共产党宣誓诺言。它绕道教堂后院,教堂的结构是半包围的,后院里的喷泉日如既往的运行,唯独改变的是,多了一座雕像,那是列宁的雕像,他站在那仰望天空。
后院的正后方,是由柏树组成的林子,乌鸦们正聚集于此。列季昂往林子里走去,“这片林子倒是没有变成工业区,挺好……”它边在林中转悠,边言语道。它熟悉的走着,很快就到了一座木屋前,那木屋荒废了几十年,却抗住了地震。从木屋底下钻出来两只熊仔,咿咿呀呀的叫唤着。这里它没有太在意这俩吵闹的家伙,继续围绕木屋周边转悠。"那个教主最后还不是被铲掉了,听说它去当了官?""共产党一直这样,它能加入就不错了。"两三个老人的谈话声传入列季昂耳中,它顺着声音走去。"这位小伙子,你怎么到林子里来了?"一位奶奶见列季昂过来询问道,旁边的爷爷端详着列季昂,突然惊呼说:"是,是教主!是你这个孽障害死了我女儿!"
"好久不见,我的信徒们。你们背叛我时,也不会想到后来的结果。"列季昂无所谓地揣着兜,站在老头子面前。奶奶吃惊地问道:"你个……没有变老?!""是的,我是教主,我为什么要老?"列季昂若无其事地与俩老家伙聊着话,将揣在兜里的匕首握紧。老爷子气愤地走上前,还没有出口就被列季昂用匕首刺向了心脏。"孽障……罪该,万……"还没有说完,老爷子就被推倒在地。与此同时,奶奶正快步走远,她边走边祈祷:"共产党快来,共产党快来。"过了一会,她停下脚步,面前是一个河沟。突然,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倾斜,"砰"的一声,头骨破裂,身体插在雪地里。
列季昂一手扶着粗壮的树枝,慢慢地走到奶奶旁,将她放倒在地上平躺,她的面部被石子刺破镶嵌在面颊上,眼球内部玻璃体像蛋清一般流出混杂着泥土。
见奶奶彻底死亡后,列季昂将树枝与树叶覆盖在她的尸体上。列季昂没有立即走开,它原路返回朝着老爷子的方向前去,老爷子在地上爬行了一小段,拖出了一长条血路,最后卧倒在一棵柏树下,熊仔在旁边嗅探着,发出哼哼唧唧的怪叫。列季昂把地上的匕首捡起擦去血迹,用匕首插穿老爷子左手固定在地上,用脚刨了一下一边的树叶与积雪,略微盖住老爷子尸体后走远,回到教堂后院。见到几位路过的共产党党员,列季昂说道:"这群住二手房的人,不知羞耻地抢夺了他人财物。"
其中一位听见后瞪了一眼列季昂,见没人与它搭话,列季昂便走进了教堂。每一个柱子上都高挂国旗,座位上有男有女,交谈声十分嘈杂,大厅非常明亮,正中央的穹顶是用玻璃制作,仰头望见的是被钉死在十字架的耶稣,他的血肉被蚕食殆尽,剩下的骨架和魂魄被囚禁。玻璃穹顶里,柏树林里的棕熊瞪着耶稣也看着穹顶之下的人们。"我建议你别看这东西,毕竟以前的教主是个神经衰弱,要不是为了采光,我们绝对会重装修这些。"一名党员见列季昂在看穹顶,便走上来说。列季昂略微皱眉,看向那个蠢东西,又用鄙视的眼神看了一圈其他在教堂里的人。它向那个党员翻了个白眼,便走出教堂,皮鞋在人民公园的地砖上"啪嗒"作响。
这时圣钟敲响,声音传播整个广场,这是正午十二点的提醒,陆续的党员离开教堂前往食堂就餐,列季昂等人散得差不多,折回后院,坐在长椅上望向林子顶端。一群乌鸦在树梢开会,它们的视线向下移动,“哼唧哼唧”的怪叫从林地里传来,越来越近,那俩熊仔又跑向列季昂。乌鸦们将视线转向列季昂。它只是坐在那,云从东北飘来,压黑了天空,金果消失在迷雾中,结霜的泪珠漫洒空中,列季昂的肩盖上了一层雪。狂风开始呼啸,从村庄,从集市,从林内,他们怨恨他们哭泣,最后终究是徒劳。
列季昂站起身,轻拍肩上的雪,看了一眼旁边嬉戏的熊仔,径直走回车上。暴雪突如其来,挡风玻璃被白色蒙住,行人焦急奔跑在街上,乌鸦们依旧高站树梢看着列季昂远去的背影与人群。交通变得拥挤,抛锚的车、打滑的车越来越多,园区里烟囱吐出巨量雾气,铁路上飞驰而过蒸汽列车。白色侵蚀了整座城,雕像、建筑、行人、车辆,天空渐渐压黑,橙色的路灯被提前点亮,车笛声交叉于高楼和公寓之间。列季昂在车群里,等待着红绿灯,暖风被输送进车内,电台正在播报:
“同志们,道路出现拥堵,一股剧烈寒潮正侵袭城市。请同志们务必做好防范措施,紧闭门窗减少外出……”
暴雪将信号中断,播放的声音全变成电音,严重得可以把人耳刺破。它没有关闭播放,继续让电音叫嚣,橙色的光柱照在它脸上,它依旧稳坐在主驾驶,一根根雪茄被抽完,它脑子里复盘着这一个月的行程,烟雾盘旋于车内,“吱嘎”将车窗撬开一条缝。冷气迅速涌入,将暖意和烟雾一同带走,过了一会,塞车的情况开始缓解。列季昂将车辆转入小巷子,在巷中快速行驶,停靠好车辆后,它在车辆中重新佩戴起围脖,将脸部遮盖得更加严实。当它推开公寓门时,一只耗子迅速窜入房间。灯光亮起,一具栩栩如生的斯拉夫女子标本,站立于电视机前,她的眼睛被替换成两颗天蓝色玻璃弹珠。走近端详,胶水粘连的痕迹虽被处理过,但也只能远观不可近看。最完美的只有她那张美丽的头颅,列季昂用麻绳把她头发编织好,“可怜的灵魂,被困在这么个躯壳之中。怜惜你的只有我。”列季昂看着女人,又将视线转向杂物间方向。收回视线,它轻抖衣物,刚走到电视前,黏糊的东西粘住皮鞋底,将脚抬起,发酵的皮肤碎块上是早已溶解的脂肪汁液,几个白点微微颤动。列季昂调好频道后弯下腰,捻起皮肤碎块,白点在它指尖扭动,它们有的半边身子还在碎块中,有的被粘液包裹蠕动。地板上的褐色印记旁,几只黑点颤翅飞起又落下,吸吮着小粒的脂肪块。
一股剧烈的腥酸味袭来,如菌丝爬满肺的每一寸,堵塞住肺泡,让人窒息,那就像发酵成水的脏器般,比垃圾站的剩菜味更难忘。
列季昂走进厨房,用清水冲刷掉粘液,它拿起一张报纸擦拭地上汁液。随后揉成一团,白点爬在它手背蠕动,尸蝇嗡嗡飞走,盘绕于顶灯之下,电视里播放无聊的电视剧,它将那团纸扔进桶里,拿起摆在餐桌上稀释过的来苏儿,微量地倒到地板污渍处,用抹布摩擦地板。忙完一切后,它坐在沙发上拿起酒柜里拿出的工业酒精,嘴唇对瓶口,抿一口后便盖上,它的脑中枢已经破烂不堪,眩晕地坐在沙发上,显眼的红墙现在在它眼里扭曲变形,虎头标本撕咬脖颈,它短暂性地停止呼吸后倾倒在地。指尖微颤,耗子爬出柜底嗅探着,细微的呼吸被电视播放的音量掩盖住,标本眼眶里的玻璃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
时针无声地旋转,门外的敲击如同洪水,门框一抖再抖,室内的人陷在晕厥中无法摆脱。门框平静下来。列季昂缓慢睁开眼睛,一手撑地,一手扶在沙发上爬起身。“苏维埃电台为您报道。早安同志们,地滑雪厚,小心驾驶。”整夜里,电视都播放着,门口掉落的帽子打翻瓶罐。它摇晃地走近镜子,指尖不受控地抽动,瞳孔有明显的扩大。列季昂在镜子前站立许久,手臂颤动着举起,掌心捂住面部,腰背弯曲身子蹲下。像瘾君子发病一样,蜷缩在镜子前。它的意识驱使它起身出门,瞳孔虽涣散但眼神依旧轻视。列季昂如同无魂的躯壳,一步一步行走在花岗岩铺成的路上,它嘴里低声道:“昨晚……敲,门的。日那……”
双子星大厦楼下的咖啡厅玻璃内,黄发男子端坐木椅,在嘈杂的人群之中,列季昂转头进入咖啡厅,它迷糊地坐在黄发男对面,黄发男不语,讥笑着列季昂。它双手撑头,黑发如鸟巢的树枝般杂乱,头低下,黄发男看着向他低头的列季昂说到:“嘿,反动派,你这是怎么?吸毒上瘾了?嗯?”列季昂如梦中惊醒,瞳孔缩小抬头看向黄发男,它的手狠狠抓住男子头发,猛地按在桌上,银光穿过头骨命中脑部。咣当巨响传遍店铺,赤色的暗流涌出,晕红金丝。锈水沿着桌面淌向地板,店外警员立即驾车大喊,人们拥堵在前门争先恐后地往外逃,列季昂起身,逆着人潮走到后门,店员躲藏于柜台下。它走向死胡同里,一个移动式杂货铺正停泊于此,老板懒洋洋地睡在椅凳上。“一根古巴。”“嗯!先生,我这儿不卖贵烟。卡兹别克如何?21戈比一根。”银灰和暗红的钢镚被按在板上,它的手颤巍巍拿起烟,“咔嚓”点燃,慢悠悠地行走在巷子里,甜酸烟熏味弥漫空中。它略微精神起,掐灭烟头后又折回咖啡店门口,警戒线早已封锁了门口,一大群顾客被困在店内,路人围起,比扎群的麻雀还闹。
枪声刺穿天花板,响声正压住麻雀叫。列季昂看着警员的子弹扎入天花板,吊灯碎作一地,人群越挤越多,新闻头条的记者纷纷赶到,摄像头对准路人和警长,笔墨迅速记录对话。“同志,您是目击者吗?”一个胸口别着苏联勋章的女子,笔直地站在列季昂身前,厚重大衣和护耳皮帽是标配,冻得通红的手握住笔等待着。“我刚刚在里面喝咖啡,也不知道怎么就被挤出来了。”列季昂用颤抖的手整理围脖,热气扑满。“那您看见死者了吗?”“刚看见……”它指向玻璃窗,在一旁的小孩和大人也望向那。店内,一两名手拿摄像机,血泊被灯光照白,它推开记者往远处走去。街旁墙角,蹲坐着要饭的蝼蚁和叼烟的摄影师,1500卢布的摄像机被白布盖住放在身边。镁光灯爆裂,发出巨响,有人捂着眼或别过头。
整个房间里闪过雪白后,空中弥漫刺鼻锈味,烫手的灯泡被人熟练换下。“Чёрт! Убери эту хрень!”(见鬼!快把这破东西拿走!)一名警员瞪着记者大吼道。列季昂回头望了一眼,眼前突然一片黑,身体向左倾斜重击在砖墙上。手撑着墙面,许久之后才缓解过来。话语含糊,低头凝视被它吓到的小孩,翻了个白眼便走开。小孩慌乱地奔向母亲,呜呜哭着。
所有的事还没有了断,它走过红绿灯,穿过杂摊小铺,再次出现在双子星大厦电梯中。“塔列丰”播放的不再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窗外纷飞白皑冬雪,烂打在街上。011号会议室里,一丝爵士乐飘出门缝。“看来某人要被审问了。”列季昂将旋钮转动,唱片机停止运行,桌上咖啡被推洒一地。"你的一举一动都被整栋楼看见了的,你真以为自己能逃?"黑发男脸笑烂,指向玻璃外,举起手中摄像机轻拍说到:"你杀人的全过程都拍下来了,既然你也要把我除了,不如同死。"列季昂与他四目相对,太阳穴胀痛侵袭大脑,脊髓被抽出,两腿发软,声带被卷进唱片机碾碎。"噗!我准备了纸笔,写。"黑发男眼神往列季昂身边瞟去,他坐在办公椅上,猎枪子弹叮当装入,枪口对准列季昂心脏位置。列季昂将心脏位置指出,围脖下的唇角向上翘,拳头握紧青筋,蜈蚣盘卧皮肉之间,鞋底冰渣碎做脆玉,直到枪口咬住它心脏前。"哑巴吗?!说话!!"黑发男高举猎枪抵准它眉心,随时准备扣动扳机。"维克托,我嗓子不好,不行?"列季昂一拳甩向维克托面门,同时子弹被射偏出,铅头撞断尺骨,如蛀虫咬穿骨肉,一捆干树枝被踩碎发出闷响。
维克托重摔在地,列季昂身体失衡跪倒在地,赤色晕染白西装,烙印出红星。它掐住维克托脖颈,指尖颤抖,线虫从指尖爬向喉结,维克托支吾发出音节。他双眼猩红,被压在地上,右手乱爬摸索猎枪。“你真以为,我会被一拳捶死?!”维克托将黑洞抵向列季昂太阳穴,咔哒后房间死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