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脖子上的淤青从紫黑色变成青黄色，从青黄色变成淡黄色，最后变成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暗沉，像被水洇开的墨迹，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锁骨下面那块最大的淤青也散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白白的，薄薄的，能看到下面浅蓝色的血管。肩膀上的红痕结了痂，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嫩嫩的，像刚长出来的肉。腿上的伤也不疼了，走路不拖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不会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咯吱声。身体忘了那些伤。但程川忘不了。
他坐在306的床上，背靠着墙，腿蜷着，手搭在膝盖上。衣服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很大，歪在一边，露出锁骨和肩膀。那些伤已经看不到了，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它们。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影子，光来了它就走了，光走了它就回来。它们长在他的皮肤下面，和他的骨头长在一起，和他的人长在一起，分不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金黄色的，暖暖的。他把手伸进阳光里，手指在光线中慢慢张开，像一朵花在开放。阳光把他的手指照成了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细细的，白白的。他看着那些骨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冻疮好了，不红了，不肿了，但留下了疤，一小块一小块的，褐色的，像地图上的岛屿。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疤，粗糙的，硬硬的。
门被敲了三下。他没有动。他不想动。他的身体不想动，他的心也不想动。但门又响了三下。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阳光落在门上，把门照成了金黄色。他看了几秒，然后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拧开了门。沈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是包子，白菜馅的，还冒着热气。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但他的嘴角带着笑，很小，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
“程川。”沈昀说。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给你带了包子。”
程川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有接。他看着沈昀的脸，那双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比昨天深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程川问。
“三点。”
“你几点起的？”
“六点。”
“你睡了三个小时。”
“够了。”
“不够。”
沈昀没说话。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把包子拿出来。两个白菜馅的，两个猪肉白菜馅的，白白的，圆圆的。程川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咸的，有一点点甜。他嚼了两下，咽了。他吃得很慢，像一个在数米粒的人。
“好吃吗？”沈昀问。
“嗯。”
“明天想吃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程川想了想。“白菜的。”
“好。”
沈昀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程川吃了一个半，把剩下的半个放在桌上。他看着那半个包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昀。
“沈昀。”程川说。
“嗯。”
“我昨晚梦到他了。”
沈昀没说话。
“梦到他站在202门口，手是好的，没有纱布。他叫我，程川，程川。他的声音很好听，和以前一样。我想走过去，但我的脚动不了。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我醒过来，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我一个人。”程川的声音很小。
沈昀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你的伤好了。”
程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疤还在，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
“好了。”程川说。
“那你为什么还穿高领？”
程川没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领口很高，遮住了大半截脖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把他的手照成了半透明的。
“习惯了。”程川说。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比上周浅了一点。嘴唇上那道口子好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嫩的。他的嘴角没有笑，但也没有哭。他的脸是平的，像一面湖，风停了，湖面没有波纹。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心里还疼吗？”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疼。”程川说。
沈昀把程川的手握紧了。
“程川。”沈昀说。
“嗯。”
“身体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慢慢来。”
程川看着沈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好。”程川说。
中午，沈昀走了。程川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把跑道照成了金黄色的。银杏树的枝干在阳光下投下灰色的影子，像一幅铅笔画。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冬天的味道。他把手伸出去，风从指间穿过去，凉凉的。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风里微微发抖。
“程川。”
他转过头，看到沈晚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红眼睛在阳光下是浅红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榴籽。她的嘴角带着笑，很小，但很亮。
“沈晚。你怎么来了？”程川的声音有点哑。
“哥让我来的。他说你一个人，让我来看看你。”沈晚走进来，在程川的床上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放在桌上。
“给你的。甜的。”沈晚说。
程川看着那个橘子，拿起来，剥了皮。皮很薄，一剥就开了，露出里面橘色的果肉。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程川说。
“嗯。哥说，酸的好。酸的开胃。”
程川看着手里的橘子，掰了第二瓣放进嘴里。这次他嚼了很久，久到那瓣橘子都快被嚼烂了，他才咽下去。
“沈晚。”程川说。
“嗯。”
“你哥呢？”
“在411。睡觉。他昨晚没睡好。”
“他几点睡的？”
“三点。”
“几点起的？”
“六点。”
“睡了三个小时。”
“嗯。”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橘子皮碎成了好几块，散在桌上。
“沈晚。”程川说。
“嗯。”
“你哥瘦了。”
“嗯。他瘦了很多。他不睡觉，不好好吃饭，一天只睡三个小时，一天只吃一顿饭。他说他不饿，他在骗人。”沈晚的声音很平静。
程川看着沈晚，沈晚也看着他。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也是。你也在骗人。”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红眼睛，那两汪很深很深的潭水。他在那两汪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白白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沈晚。”程川的声音很小。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你哥出事。”
沈晚想了想。“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顾夜舟。”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还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也有我们。”
程川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疤还在，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他伸出手，把沈晚的手握住了。沈晚的手是凉的，程川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沈晚看着程川，嘴角弯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会好的。”
程川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沈晚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了。她的手指是凉的，眼泪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
“程川哥。”沈晚说。
“嗯。”
“别哭了。”
“我没哭。”
“你在哭。”
“没有。”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她把程川的手握紧了。
晚上，沈昀来了。他敲了三下，程川开了门。沈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是包子，白菜馅的，还冒着热气。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但他的嘴角带着笑。
“程川。”沈昀说。
“嗯。”
“今天沈晚来了？”
“嗯。”
“她说什么了？”
程川想了想。“她说，酸的开胃。”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笑了。”
程川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弯的。
“没有。”程川说。
“有。我看到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程川先移开了目光。
“沈昀。”程川说。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沈昀愣了一下，看着他。“你问我？”
“嗯。”
沈昀想了想。“包子。白菜馅的。”
程川的嘴角弯了。“好。”程川说。
沈昀看着他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他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你问我明天想吃什么的时候，你看起来好多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的。
“沈昀。”程川说。
“嗯。”
“伤口会好的。”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会好的。”沈昀说。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沈昀觉得那盏灯亮了一点。不是很大，就那么一点点，但亮了一点。沈昀看着那盏灯，自己的心里也亮了一点。
“程川。”沈昀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沈昀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程川坐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疤还在，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掌纹很乱，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那些河流以前是干涸的，没有水，只有裂开的河床。但沈昀和沈晚来过了，他们带来了一点水，不多，就那么一点点，但河床湿了。
程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好。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他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他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黑黑的，暖暖的。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