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前和王以苑回到术管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车停在术管局后院的地下车库,王前熄了火,没有马上拔钥匙。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钟,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王以苑坐在副驾驶,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车库里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剩下的几根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不稳定,一会儿亮一点,一会儿暗一点。
王前拔出钥匙,推开车门。脚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库里听得很清楚。王以苑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车库尽头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两层,三层,谁也不说话。
验尸房在四楼。
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
王前推门进去的时候,法医正在摘手套,橡胶手套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半干的东西。他看见王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用下巴朝台面的方向指了指。
林长生躺在验尸台上。
那是王前见过的最不像尸体的尸体。不是因为它死得多惨烈——王前见过很多惨烈的死法,缺胳膊少腿的、被烧成炭的、被水泡得面目全非的,这些他都见过。
林长生的尸体让他觉得不像尸体的原因不是惨烈,是某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完全掏空了的违和感。
焦黑的躯体平躺在不锈钢台面上,四肢蜷缩着,保持着一种不自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摆成这个姿势的僵硬。皮肤烧成了一层硬壳,硬壳上有无数条细密的裂纹,裂纹的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同样烧焦的、暗红色的组织。从胸口往下,躯干从中间被整齐地分成两半,不是利器切割的,是撕裂的。
裂口处的组织不是平滑的,是参差的,像是一块被人从中间掰开的木炭,木炭的纤维还在,但已经脆得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王前站在台面前,低头看着林长生的脸。那张脸上的皮肤烧得最严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五官轮廓了。嘴张着,牙齿露在外面,牙齿白得刺眼。
王以苑站在王前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目光从林长生的尸体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然后移开了,落在验尸房角落的洗手池上。
王前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耷拉着。
过了很久,他把目光从林长生的尸体上收回来,转过身,面朝着王以苑。
王前看了她一眼。
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下,让冷水冲刷着手指。水很凉,就那么让水一直冲着,冲了很久。王以苑靠在验尸房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王前的背影。
“郭尽余,”王以苑开口了,声音不大,在验尸房里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王前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墙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慢慢擦着手指。
他没有看王以苑,目光落在验尸台旁边的记录本上,记录本翻开着,最后一页写着法医的初步鉴定结论,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木鱼。”王前把擦过手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在垃圾桶的边沿弹了一下,掉进去了,“像他这样的情报贩子,能少接触就少接触。不然后面——”他顿了一下,“你也会变成他情报中的一部分。”
王以苑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百展盛会还在继续。
场馆里的人比上午更多了。一楼中心展区的跳舞机器人换了一套新的舞蹈动作,围观的孩子们比上午更兴奋,尖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二楼智能科技区的机械手臂换了操作员,新的操作员比上午那个更熟练,抓起积木的速度更快,堆放得更整齐。
三楼餐饮区的咖啡店排起了长队,有人在等咖啡的时候低头看手机,有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场馆,有人靠在墙上打着哈欠。
陈皓辰从洗手间出来,顺着走廊往展区方向走。韩沫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她的视线在一个展示传统刺绣的展位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落在另一个展位上,又移开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司马夏朴的回复——“林长生死了?”他打了一个字:“嗯。”发出去。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我刚知道。”发出去。
司马夏朴的回复很快:“你确定?”
陈皓辰看着这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打了一行:“木鱼的消息。应该没错。”发出去。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司马夏朴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几秒,又停了,又开始了,又停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林箫冬呢?”陈皓辰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复。他走到走廊的窗边,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的风景。
窗外是人工湖。
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几艘脚踏船在湖面上慢悠悠地转着,船上坐着穿救生衣的游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吃零食,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对着镜头说“看,这就是杭湖”。
湖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他不知道林箫冬去哪了。
他把这条没有回答的消息锁了屏,手机塞回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是诸葛凌云在机器人算命展台扔掉的那张。他路过的时候捡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捡的,也许是因为诸葛凌云扔掉它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也许是因为纸团滚到他脚边了他就顺手捡了。
他没有打开看过,纸条一直叠着,躺在口袋底部,和几枚硬币挤在一起。
韩沫从刺绣展台那边走回来,手里多了一面小扇子。扇面是手绣的,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颜色过渡自然,从深红到浅粉,一层一层地晕染开。
她把扇子收拢,握在手里,用扇骨的一端轻轻敲了一下陈皓辰的肩膀。
“走啊,愣什么呢。”
陈皓辰从窗边转过身,看着韩沫。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逛展会的、轻松的、没有什么心事的表情,和昨晚在咖啡馆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遮瑕膏盖住了眼底的红肿,唇膏涂得很均匀,马尾扎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像是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她在别处听说、与自己无关的梦。
“走吧。”陈皓辰说。
两个人继续沿着二楼的走廊往前走。韩沫又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展台前停下来,拿起一对耳环在耳垂边比了比,对着小镜子看了看,放回去了,又拿起另一对,又放下了。
陈皓辰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展台上一串用贝壳穿成的手链上,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他的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不是司马夏朴,是叶灵秋的电话。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喂。”
叶灵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有睡过的疲倦。“你知道了?”
“林长生?”陈皓辰问。
“嗯。”
“你那边什么情况?”
叶灵秋沉默了几秒。“林箫冬不在林家。我在找她。还没找到。”
陈皓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需要帮忙?”
“不用。”叶灵秋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你自己注意安全。林长生死了,但事情没有结束。”
电话挂断了。陈皓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看了那四十七秒一眼,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韩沫已经放下了耳环,正拿着一串贝壳手链在手腕上试着。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谁啊?”
“叶灵秋。”陈皓辰说。
韩沫没有再问。她把贝壳手链放回展台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朝走廊的方向歪了一下头,意思是“走吧”。
他们下了二楼,走到一楼。一楼的人比上午更多了,跳舞机器人那个展台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能看见机器人头顶那一小块亮银色的外壳在人群的缝隙里一闪一闪的。陈皓辰跟在韩沫后面,在人流中慢慢穿行。
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不是他主动慢的,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他的右腿在迈出下一步的时候失去了力气,膝盖一弯,整个人向右倾斜。
他用手撑住了旁边一个展台的边缘。展台上摆着几个陶瓷杯子,被他撑住的那一下震得晃了晃,其中一个杯子倒了,在展台上滚了两圈,被工作人员及时按住了。
“先生,您没事吧?”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件印着展商logo的T恤,看着陈皓辰的脸色,表情从职业性的关切变成了真正的担心。
陈皓辰想说“没事”,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声音发不出来。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变暗,不是一下子变黑的,是从四周向中心慢慢收拢。
他感觉到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铁锈味的。
韩沫回过头的时候,陈皓辰正跪在地上。
他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右手还撑着展台的边缘,手指把展台的桌布攥出了一个深深的褶皱。
他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线,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他那件T恤上,在胸口的位置晕开一小片不规则的、还在扩大的深色湿痕。
韩沫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冲过去,蹲下来,一只手扶住陈皓辰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额头的温度正常,不烫也不凉,但他的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陈皓辰!陈皓辰!”
她叫了两声。陈皓辰的眼睛是睁开的,但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瞳孔散得很开,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靠在韩沫的手臂上。
周围有人围过来了。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在说“叫救护车”,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被展台的工作人员拦住了。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人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一下子拧到了最大,所有的频道同时响起来,混成一团听不清任何内容的噪音。
韩沫抱着陈皓辰的头,他的头发在她手心里蹭来蹭去,发丝有些油腻,该洗了。她低头看着陈皓辰的脸,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挂着血,血已经不再往下流了,在嘴角凝固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她需要把脸凑到他的鼻子前面才能感觉到。
有人推来了轮椅把他抬上去,有人问“有没有家属”,韩沫说“我是”。
她推着轮椅穿过人群,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有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轮椅上的陈皓辰,有人用手机拍他们的背影,被场馆的保安拦住了,要求删掉。
这些韩沫都没有注意到。她只注意到轮椅的两个前轮有一个不太灵活,推起来会往左偏,需要用力才能走直线,她推着轮椅走过了一楼的展区,走过了入口的闸机,走过了门口的广场,走到了停车场。
救护车到了。
韩沫跟着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警笛响起来,声音尖利而急促,在杭湖午后的街道上撕开一道口子。韩沫坐在救护车狭窄的座椅上,看着躺在担架上的陈皓辰。护士在他的手臂上扎了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从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得很慢,像是一个不着急的时间。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显示着他的心率——每分钟五十几次,偏慢,但还算稳定。
韩沫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没有接。又震了,她没有接。第三次震的时候,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沈岚。她接通了。
“小姐,您在哪?我去接您。”沈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百展盛会现场嘈杂的人声。
“我在救护车上。”韩沫说。
沈岚那边安静了一瞬。
“什么?”
“陈皓辰晕倒了。去医院的路上。”韩沫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和她自己无关的事情,“你帮我查一下,林家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沈岚那边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快速的键盘敲击声,和沈岚压低了声音和旁边人说话的嗡嗡声。过了大约半分钟,沈岚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传来。
“林家府邸被炸毁了。林箫冬下落不明。林长生——确认死亡。”沈岚的语气平稳,但平稳中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像是在念一份需要谨慎措辞的内部通报,“术管局的人已经接管了现场。”
韩沫握着手机,看着担架上的陈皓辰。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还有一件事。”沈岚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据韩家安插在林家的探子回报,林家大爆炸之后,有一伙外人在术管局大部队到来之前进入了后山。他们从后山带走了什么东西——探子没看清是什么,但他说那伙人动作很快,很专业,不像是普通术士。”
韩沫的目光停在陈皓辰脸上。他的嘴角那一道干了的血迹被护士用湿棉签擦掉了。
“探子还说,”沈岚的声音更低了,“那伙人走的时候,有人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衣服上有一个图案。没看清是什么图案,但探子说那个图案的位置——在后颈。”
韩沫挂断了电话。
救护车在十字路口遇到了红灯,停了一下。
警笛还在响,但司机没有闯红灯,因为前面的车堵得太死,闯也闯不过去。韩沫靠在不锈钢的柜子上,柜子的边缘硌着她的后腰,有点疼,她没有挪开。她看着陈皓辰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她以前没有注意过。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忽然不那么生气了。
救护车拐进医院的大门,在急诊楼门口停下来。担架被拉出来,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快速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韩沫跟在后面,穿过急诊大厅,穿过走廊,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还攥着那面在展会上买的扇子——扇骨是竹子的,握在手心里,温热的,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电梯到了。担架被推进了急救室的门,护士在门口拦住了韩沫。
“家属在外面等。”
韩沫站在急救室门外,看着那扇门关上。门是浅绿色的,门把手上有一个椭圆形的透明塑料牌,牌子上印着“抢救室”三个字,红色宋体,字的边缘有些磨损,应该是用了很多年了。
她靠着走廊的墙壁,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她不知道陈皓辰能不能挺过去。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她不知道那伙从后山带走东西的人是谁。她不知道林箫冬是死是活。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装不下,多到她不打算再想了。
急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韩沫,说了一句“病人情况稳定,正在做进一步检查”,然后门又关上了。
韩沫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不锈钢的,冬天坐上去会凉得人一哆嗦,现在是夏天,不锈钢被体温捂一会儿就不凉了。她把扇子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扇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她想起沈岚说的那伙人,想起探子说有人看见其中一个人后颈上有图案。她不知道那个图案长什么样。
她又等了一会儿。
急救室的门没有再开。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吹进来,吹动窗户旁边的白色纱帘,纱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无声地叹息的人。韩沫拿起膝盖上的扇子,打开,看着那枝梅花。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接起来。
“你是?”
“司马夏朴,是吗?陈皓辰现在突然晕倒,我已经把他送到医院里了,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
韩沫挂断电话,转身走回急救室门口。那扇浅绿色的门还是关着的,门上的红色宋体字还在那里,“抢救室”三个字,字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有些笔画已经快看不清了。
她靠着门边的墙壁,把扇子插进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双手抱在胸前,等着。
急救室的门开了。
这一次不是护士探出头来,是医生走出来了。男医生,四十多岁,白大褂上别着工牌,上面写着“急诊科副主任”的字样,字很小,韩沫没有看清他的名字。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但还算温和的脸。
“您是家属?”
“是。”韩沫站直了身体。
“病人目前生命体征稳定,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应该不会有大碍。”医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急诊科医生特有的、在大量坏消息中偶尔夹带一个好消息时的小心翼翼,“我们做了一些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器质性病变。具体的病因还需要进一步排查。您知道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
韩沫想说“他接触的东西你理解不了”,但她没有说。她说了“没有”。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病人现在可以转去住院部观察,您去办一下手续。”
谁知这个时候陈皓辰喘着气从里边拖着疲劳的身体闯出来,跌倒在走廊边上,他强撑着身体起身,看着韩沫,眼里闪着黯淡的光。
“马上……带我去林家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