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靖川进门时,先看机器,再看人,最后看纸。
这种人不爱抬头,也不爱解释。他们一来就像在找漏水的地方,顺手把所有能漏的东西都记进表里。
陈书禾把补打纸折进内袋,站到收费旧机前,挡住那截还没完全吐完的灰蓝联。她没退,也没急着说话。
罗靖川的视线在她胸前工牌上一扫,停了半秒。
“医院收费处的?”他问。
“夜班。”陈书禾说。
罗靖川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夜班就别碰站里的东西。”
“这台机器原来就在医院。”陈书禾回得很快,“是你们借过去没还。”
罗靖川没接这句。他把手里的平板扣在臂弯里,转头去看沈微白。
“审计员也在。”
“在。”沈微白说,“所以你别乱翻。”
罗靖川眼神一沉。
“我来查补打单。”
“查什么?”陈照野问。
罗靖川终于看他:“查谁动了旧收费机,查谁改了副联,查谁把原件带离控区。”
“控区是你说了算?”沈微白问。
罗靖川把平板点亮。
屏幕上只开了半页,标题栏被手指挡住大半。
`补封预备 / LC-07-17`
“梁经理说了。”罗靖川把平板往前送了送,“这件事归站里。”
陈照野看见那半页标题,没立刻伸手。
纸面来得这么快,说明梁砚舟已经把脚踩到医院端了。
“站里归站里。”陈书禾说,“医院副联归医院副联。”
“没有医院副联。”罗靖川说。
“你再看一眼。”
陈书禾把补打纸从内袋里抽出来,平平地摊在收费台上。
灰蓝副联上,刚补出的几行字还带着新墨。
`MB-S-17 活体维持带废端`
`净重:0.47kg`
`封存:旧样本袋`
`经手:沈微白`
`见证:陈照野`
`复核:陈书禾`
罗靖川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下。
“谁让你们写这个的?”
“纸让的。”陈照野说。
罗靖川抬头看他,像第一次认真看清他这个人。
“你们把一截废带写成了物证。”
“它本来就是。”沈微白说。
“不是。”罗靖川把平板翻回去,指了指右上角一行小字,“这上头写得很清楚,负载对象为空白。”
陈书禾没去看他指的地方。
“空白是你们先写的。”
罗靖川声音冷了点。
“医院端没有权限改负载对象。”
“那就别拿医院端查。”沈微白说,“去查站端。去查谁先把名字抹了。”
罗靖川盯了她两秒,像在衡量她是故意顶,还是已经把纸看穿。
然后他朝门口偏了下头。
“梁经理到了。”
走廊里没响脚步,先响的是喇叭。
梁砚舟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不大,却很稳。
“让开。”
陈书禾没动。
门边的玻璃上映出梁砚舟的影子。他没有带太多人,只有两个跟班,一前一后站着,像是在给他留出能看清屋里的位置。
他先看桌上的补打纸,再看样本袋,最后才看陈照野。
“你们补得很快。”他说。
“你们来得也快。”沈微白说。
梁砚舟没理她。他伸手,指尖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副联给我。”
“不给。”陈书禾答得很干脆。
梁砚舟看向她,像在确认这是谁。
“医院收费处的人?”
“陈书禾。”她说,“陈照野的姐姐。”
梁砚舟点了点头,语气还是平的。
“你拿着不合规。”
“你来晚了。”陈书禾说,“我已经合过一次规了。”
沈微白忽然把样本袋往桌上一放。
“梁砚舟,你知道背面吧。”
他没答。
“别装不知道。”沈微白说,“你既然敢让罗靖川来查纸,就说明你知道这张纸不止一层。”
梁砚舟的目光终于落到副联背面。
陈照野比他快一步,把纸翻了半掌,没让他看全。
背面那条透明胶还在。
梁砚舟的视线停了停。
“你们已经看见了。”
“看见一半。”陈照野说。
梁砚舟微微一笑。
“那就够了。”
这句话一落,陈照野心里反而更紧。
够了。
他从不把这种词当好话。
因为够了往往意味着后面还有一手。
罗靖川在旁边开口:“梁经理,按流程,我要收回原件。”
“收。”梁砚舟说。
陈书禾眼皮一跳,手先按住了桌沿。
“你收哪一份?”
“两份都收。”
“你拿不走。”沈微白说。
梁砚舟抬眼,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
“我不拿走。”他说,“我只确认它在不在。”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一串细而急的动静。
像纸轮在飞跑。
陈照野转头,看到红电话旁边那台收费旧机自己吐出一截新纸。
不是补打纸。
是回写单。
纸头缓缓停住,露出最上面一行。
`异常回写:补封预备`
下面第二行更短。
`触发端:医院端`
陈书禾脸色第一次变了。
“有人在远端碰了旁通。”
沈微白立刻去抓听筒,里面却先传出一阵刺耳的空响。
随后,那个低声女音又冒出来。
“别接。”
这次陈照野听得更清。
不是隔着冷柜。
是隔着一层很厚的纸。
梁砚舟的目光也变了。
他显然也听见了。
“把电话线拔了。”他对罗靖川说。
罗靖川刚迈出一步,陈书禾已经先把补打纸塞进打印槽,卡住纸轮。
机器猛地一顿。
热敏纸在半截位置绷紧,发出细细的脆响。
“你们别拔。”她说,“这线一断,副联就只剩你们那边一份。”
梁砚舟眼睛微眯。
“你想留什么?”
“留错。”陈书禾说。
她把自己的工牌往机器上一拍,压住回写键。
“医院端记一次,站端记一次。你们都别想把它写没。”
罗靖川终于看出她要做什么,脸色立刻沉下去。
“你这是故意制造双重记录。”
“对。”陈书禾说,“不然你们总说没看见。”
梁砚舟没动。
他像是忽然在等另一台机器回应。
陈照野听见样本袋里那截维持带轻轻蹭了一下袋壁。
很轻。
像里面有东西在回头。
下一秒,收费旧机啪地吐出第二张纸。
这张更短,只有三行。
`MB-S-17 不得回月`
`若返送,先卸活体带`
`K0-17-SZW`
空气一下子停住了。
陈书禾的手还按在回写键上,没敢松。
沈微白的目光落到那三行字上,眼底那点冷静第一次有了裂纹。
梁砚舟看得最慢,却也最稳。
“原来在这里。”
他像是在说一件终于找到的位置。
陈照野没问“这里”是哪。
他只把那张纸抓起来,先折,再塞进自己袖口里。
动作很快。
快得像怕它下一秒就被谁撕走。
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更重,像有人带着人往这边走。
罗靖川压低声音:“梁经理,站里的人到了。”
梁砚舟点了下头。
“那就别在医院吵。”
他朝陈照野看过来,语气还是平的。
“你拿走的不是答案。”
陈照野回他:“我知道。”
他捏着袖口里那张纸,感觉纸边一下一下顶着指节。
不是答案。
那就先当路标。
梁砚舟转身前,忽然又补了一句。
“沈微白。”
她抬眼。
“你应该比陈照野更清楚,`K0-17-SZW` 是谁。”
沈微白没答。
可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陈照野看见了。
他没追问,只把那点动静记下来。
因为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真相没有开口,只有人先露了底。
梁砚舟带人往外走。
罗靖川跟在后面,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补打纸,像在记哪个角落该算到自己头上。
门合上前,走廊尽头传来另一道更慢的脚步声。
很稳。
也很熟。
陈书禾低声说:“陈照野,来的是谁?”
陈照野握着袖口里的纸,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
他忽然想起那声低低的女音。
别接。
不是别接电话。
是别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