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那种,切换频道的那种,让整个世界瞬间沉睡。
收银员抬手,将我搭在她胸膛的手轻轻掀开。
“摸够了吗?”
她语气平淡,没有愠怒,也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
我不知说什么,两人慌忙从地上站起身。
“鬼域结束了吗?”收银员轻声问,眼底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知道。”我随口一答,掏出手机给她看了一下:“还早呢。手机连一格信号都没有。”
正说间。
我听到了卷帘门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吱”声,是那种金属被按压、揉捏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收银员问我。
我没回答,卷帘门正中央的一块铁皮,正以肉眼的速度,向内凹陷——不,对于待在店里的我们来说,向我们凸了过来。
我不知道外面的东西到底要干什么。
铁皮在疯狂哀鸣。随着那股力量的蛮横推进,一个巨大的、骨节分明的拳头形状,正一点点熔于铁皮表面拓印。
且越推越长。
铁皮出现了一丝丝细小的裂纹,向卷帘门两边撕开。
“它……它要进来了……”收银员的声音发颤,慌忙从货架上抓起一把未开封的剪刀攥在手里。
我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紧盯着那几道裂纹。
可诡异的是,裂纹竟不再继续扩大。
我心头猛地一动:难道是先前跟屁虫离开时,用指尖画下的那道符咒,起作用了?
“咣!咣!咣!!”
沉闷的撞击骤然从缓慢变为狂暴,密集如雨。一个、三个、十个……无数拳印从门外狠狠砸向门板!原本平整的卷帘门,瞬间像一张被疯狂拉扯鼓动的皮膜,密密麻麻的拳头印记在铁皮上起伏、撕扯、重叠,却始终无法破开这道门。
就在这时,超市后方突然传来动静。
急促的掌心拍打木门的声响,一下接一下,毫无停顿。
“是后门。”收银员低声道。
我低骂一声:“还有完没完了!”
我们绕开两排货架,快步走向后门。
“穷光蛋!”
跟屁虫的声音从后门传来,急促又压低,“开门,快点!”
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手腕突然被收银员狠狠攥住。
“别开。”
“是她,她回来了。”我开口。
“回来个屁。”收银员咬着牙低吼,“你怎么聪明一时糊涂一世?能伪装成警察的鬼东西就不能变化成那疯丫头?
我瞬间僵住。
她把我之前用来劝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门外的拍打声不停,语气愈发急躁:“你磨蹭什么呢!开门啊!”
语调、节奏、那股理所当然的不耐烦,分毫不差,正是跟屁虫一贯的口吻。我手不自觉伸向门把手,却被收银员猛地往后一扯。
她整个人挡在我和门板之间。明明比我矮半个头,可此刻的姿态,像极了她往日在收银台后拍桌骂人的模样——一个守了半辈子柜台的女人,从不怕和任何东西正面硬碰。
“我问你,”她压着嗓子,“她刚才怎么出去的?”
“前门。”
“那她怎么会出现在后门?”
我一时语塞。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忽然放得极轻,像贴着门缝私语:
“里面就你一个人吗?或许那个收银大姐还在吧?我现在在外面,人命关天,你告诉她,别跟我计较,先放我进来再说。”
收银员脸色骤然一白。
方才她骂跟屁虫“缺管教”,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
“是她。”我心头一动,“她连你骂她的话都知道——”
收银员迟疑一瞬,随即冷声道:“万一它能读取人的记忆呢?”
她盯着我的脸,看着我骤然变化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这有什么稀奇?鬼能模仿声音、模仿腔调,自然也能窥探人的过往。刚才那个假警察,不也能模仿你兄弟的口吻?结果呢?”
“我不管。”我咬了咬牙,“如果外面真的是她,我不开门,她会死的。”
“可你开了门,”收银员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冷静,“进来的是另一个东西。披着她的声音、她的记忆、她的语气,可门缝底下没有脚、没有影子、没有呼吸——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声音发虚。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尾音莫名往下沉了半个调,透着一股阴冷:
“穷光蛋,快开门啊!前门全是鬼,我好不容易绕到后门。我叫你开门,是想带你们出去。我早说过会回来,现在我回来了,你们却迟迟不开门,未免太寒心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我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一瞬间,大脑像被冰针扎了一下。
不对。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收银员见我,连着倒退,忙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着那扇木门,心跳加速。
“前门全是鬼……”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地拆开、揉碎。
视线穿过两排货架的缝隙,我望向离得不远的前门。
从头到尾,那扇被撕开裂纹的卷帘门缝里,我们除了看到铁皮凹陷,根本没有看见哪怕一丝一毫扑进来的鬼影,也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所有的恐惧,都只是“声音”和“形状”。
如果真如门外跟屁虫,说的那样:前门“全是鬼”,为何作为拥有人类眼睛的我,为何没看到半个鬼影?
除非……
她的视角和我不同。
“它露破绽了。”我对收银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