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没告诉过你,是因为我们很多年不联系了。”陈阿姨——不,我姑姑——苦笑道,“当年我误入歧途,倒卖这些邪门的东西,你爸劝我,我不听,我们就闹翻了。后来我卖出了那个相框,惹出祸事,才后悔,但已经晚了。你爸爸,我亲哥哥,生死不明。我这些年一直想弥补,想救你,但那个东西太强,我接近不了你家。只能通过纸条,通过暗示……”
“那阁楼里的老周说,是你卖给我妈相框的。”
“是我卖的,所以我罪有应得。”她眼圈红了,“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那个卖家告诉我,那镜子只是个普通古董,有点阴气,但镇宅的。我信了,就转手卖给了嫂子。等我发现真相,已经晚了。”
她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雨里,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小轩,”她擦掉眼泪,“我知道我没资格让你信我。但你看这张照片,这是你爸二十岁生日时拍的,左边是我,中间是他,右边是李国华。那时候我们多好……”
照片上,三个人都很年轻,笑得很灿烂。那确实是我爸,年轻时的我爸,和我记忆里一样。
“你要我怎么帮你?”我终于问。
“今晚十二点,我会在房子周围洒上汽油。十二点整,你带着打火机,从你房间窗口扔出来,点着汽油。然后你立刻从阁楼那个洞滑下去,带着老周,从妹妹房间的窗户逃出来。我在外面接应你们。”
“那我妈和妹妹呢?”
“她们……”她移开视线,“她们会在主卧,那个东西会控制她们。火烧起来时,她们出不来。这是……必要的牺牲。”
雨越下越大了。我浑身湿透,站在路灯下,看着这个自称是我姑姑的女人。她说的一切都合情合理,有照片为证,有眼泪为证。但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别信,别信,别信。
“让我想想。”我说。
“没时间想了!”她抓住我的胳膊,“今晚十二点是最好的时机。那东西每周一晚上力量会减弱,因为那是它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它会回忆那个过程,会分神。错过今晚,就再没机会了!”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我爸的很像,特别是眼角微微上翘的弧度。
“好。”我终于说,“十二点。但我要先确认,我爸是死是活。”
陈阿姨犹豫了一下,点头:“行,随你。我十一点半来开锁。但你记住,十二点整,必须点火。一秒都不能晚,否则那东西发现异常,我们都得死。”
“知道了。”
她塞给我一个小手电和一把万能钥匙:“这个能开大部分锁。你十一点二十上阁楼,用这个开老周的脚链。然后带他到妹妹房间窗口,我会在下面等。记住,十一点五十之前必须到窗口,我只能等到那时候。”
我接过钥匙和手电,握在手心,冰凉。
回到家里,已经九点了。家里还是一片漆黑,我妈和妹妹没回来,我爸也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十一点十分,我站起来,拿上手电和钥匙,走向阁楼。梯子还在那儿,我爬上去,用钥匙打开阁楼门。
老周还坐在角落里,看见我,一愣。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救你出去。”我走过去,用万能钥匙试他脚上的锁。试了几次,咔哒一声,锁开了。
老周脚腕上留下一圈深深的烙印,皮肤都溃烂了。他试着站起来,但腿软,差点摔倒。我扶住他。
“你爸爸……”他喘着气说。
“我知道。”我扶着他往洞口走,“我们先下去,到妹妹房间。”
我先滑下去,然后在下面接应老周。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很轻,我很容易就把他拉下来了。妹妹还在睡,完全没察觉。
我把老周扶到窗边,打开窗户。下面,陈阿姨果然在那里,打着一把黑伞,抬头看着我们。
“建国呢?”她问。
“什么建国?”老周一愣。
“我爸爸,”我对陈阿姨说,“你说他在阁楼,生死不明,但那里只有老周。”
陈阿姨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嘴角抽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可能在别的角落,你没仔细找。”她说。
“我找遍了。”我说,“阁楼就那么大,没有别人。”
沉默。雨声哗哗的。
然后陈阿姨笑了。那笑容很诡异,嘴角咧开,眼睛却冷冷的。
“好吧,”她说,“看来骗不过你了。”
“骗我什么?”
“你爸爸确实不在阁楼。”陈阿姨说,“他在别的地方。但如果你点火,他就能出来。我保证。”
“他在哪儿?”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陈阿姨往前走了一步,“小轩,相信我,我是你姑姑,我不会害你。点火吧,点着火,一切都结束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雨中的身影。忽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影子。
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在动。不是随着她身体动,是自己动,扭曲,变形,像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挣扎。
而且,那影子没有打伞的形状。伞的影子是分开的,独立于她的影子,像是飘在空中。
“你不是陈阿姨。”我说。
她笑容僵住。
“你是谁?”
影子忽然膨胀起来,从地面立起,变成一个黑色的人形,和陈阿姨并肩站立。然后,人形慢慢变化,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鸭舌帽男人,李国华。
不,是假李国华。
“你很聪明。”假李国华开口,声音嘶哑,“但聪明人死得早。”
陈阿姨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一样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东西,流进假李国华的影子里。假李国华站在那里,看着我,嘴角咧到耳根。
“你爸爸确实还活着,”他说,“但不在阁楼。他在镜子里,在我来的那个地方。如果你想见他,就得打开门,让更多的我出来。”
“更多的你?”
“对。”他张开双臂,“镜子里的世界很大,有很多我。但门太小了,一次只能出来一个。我们需要更大的门,需要……更多的镜子,更多的通道。所以我要你烧了这房子,不是要消灭我,是要烧出一个更大的裂缝,让我的兄弟姐妹都能出来。”
我浑身发冷。所以陈阿姨是假的,是这东西变的。它想骗我烧房子,不是为了救我爸爸,是为了扩大裂缝,让更多它的同类出来。
“那我爸爸呢?”我问,“他还在镜子里?”
“在,但快了。”假李国华笑着说,“他快变成我了。就像你妈妈,你妹妹,很快也会变成我。然后是你。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真的永远在一起了。”
我后退一步,撞在窗台上。老周在我身后,小声说:“跑。”
跑?往哪跑?
楼下,假李国华开始往上爬。不是爬墙,是影子沿着墙面蔓延上来,像黑色的藤蔓,快速接近窗口。
我猛地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影子撞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去阁楼!”老周说,“那个洞,也许能通到别的地方!”
我扶着他,冲进妹妹房间,准备从床底的洞爬回阁楼。但刚到床边,我就愣住了。
洞口,一个人正在往外爬。
先是一只手,苍白,瘦削。然后是一颗头,头发花白,脸瘦得脱形,但还能认出是谁。
是我爸。
真正的爸爸。
他从洞里爬出来,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身上很脏,衣服破烂,但眼睛是清明的,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小轩……”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爸?”我不敢相信。
“是我。”他伸出手,我冲过去抓住,手是温的,是活的。
“你怎么……”
“我一直在地板下面。”我爸喘着气说,“阁楼和一楼之间,有个夹层,是当年盖房子时留下的空隙。三年前,那东西杀我时,我没完全死,爬进了夹层。老周在上面,我在下面,我们通过那个洞联系。他以为我死了,其实我还活着,只是出不来,因为那东西每天在屋里活动,我一出来就会被发现。”
“那陈阿姨……”
“陈芳是真的,但她早就死了。”我爸咳嗽着说,“三年前,她发现自己卖的东西害了人,想来找我,被那东西杀了,取代了。后来你见到的陈芳,都是假的。”
所以一切是圈套。那东西变成陈阿姨,变成李国华,想骗我烧房子,扩大裂缝。
窗外传来撞击声,玻璃开始出现裂缝。影子在往里渗,黑色的细丝从窗缝钻进来。
“现在怎么办?”我问。
“镜子。”我爸说,“要打败它,必须打碎所有镜子。但普通方法不行,得用血。”
“血?”
“它的血,或者……被它感染的人的血。”我爸看向床上熟睡的妹妹,“你妹妹已经被感染了,她的血应该有用。”
“不行!”我挡在床前。
“小轩,没时间了!”老周急道。
“不行就是不行!”我吼道,“她是我妹妹!”
窗玻璃“哗啦”一声碎了。黑色影子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地板,向我们涌来。
我爸忽然站起来,推开我,冲到妹妹床边。我以为他要伤害妹妹,但他没有。他俯身,在妹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对不起,宝贝。”
然后他转身,冲向那团黑影。
“爸!”我伸手去拉,但没拉住。
他冲进黑影里,身体瞬间被黑色吞没。但黑影停了下来,开始翻滚,扭曲,发出尖锐的嘶叫声。黑色中,我爸的声音传出来:
“小轩!去砸镜子!用我的血!”
我看见黑色中渗出一丝红色。是我爸的血。
我咬牙,冲进卫生间,捡起地上的锤子。镜子里,我的倒影在尖叫,在捶打镜面,想出来。我举起锤子,狠狠砸下去。
这次,镜子碎了。
“哗啦——”
镜面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我在尖叫。血溅在碎片上,碎片开始融化,变成黑色的粘液,流了一地。
我冲出去,去砸玄关的镜子。同样,镜子碎了,碎片融化。
主卧的结婚照镜子。我冲进主卧,举起锤子。镜子里,我看见了那东西的本体——一团不断变化的黑色人形,在镜子的最深处。它盯着我,眼神怨毒。
我一锤砸下去。
镜子碎了,但这次,镜子深处那团黑色人形冲了出来,扑向我。我躲闪不及,被扑倒在地,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
它要钻进我身体里。
我挣扎,但没用。黑色从我的口鼻往里钻,窒息感涌上来。我要被取代了,我要变成它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歌声。
很轻的,童声的歌声。是妹妹在唱,唱的是妈妈常哄她睡的那首童谣。
黑色人形顿了一下。
妹妹从她房间走出来,揉着眼睛,怀里抱着那个穿红裙子的第七个娃娃。她边走边唱,歌声在安静的屋子里飘荡。
黑色人形从我的身上退开,转向妹妹。它犹豫了,似乎在挣扎。
“妈妈……”妹妹轻声说。
黑色人形颤抖起来。它的形状开始变化,慢慢变成了我妈的样子。穿红毛衣,扎着头发,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妈妈,”妹妹伸出手,“我做了个噩梦。”
变成我妈的那东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看见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泪水。
然后,它伸出手,抱住了妹妹。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那东西不仅仅是个怪物。它是我妈的一部分,是我妈对家庭的执念,是镜子折射出的扭曲的爱。它想永远和家人在一起,用它的方式。
但它忘了,爱不是占有,不是替代。
“妈妈,”妹妹抱着它,轻声说,“该睡觉了。”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光很柔和,不刺眼,像月光。它的身体在光中慢慢变得透明,然后消散,化成无数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一起消散的,还有那些镜子碎片,那些黑色粘液,那些不祥的阴影。
光点飘向窗口,飘进雨夜里,消失了。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雨声,和妹妹轻轻的歌声。
我坐在地上,浑身无力。老周从妹妹房间走出来,扶起我。我爸……我爸没从黑影里出来。
“爸呢?”我问。
老周摇头,眼圈红了。
我冲进客厅,地上只有一滩黑色的灰烬,没有我爸的影子。他牺牲了自己,用他的血,用他的命,给了我们打败那东西的机会。
不,也许不是牺牲。也许他只是……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雨停了。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妹妹抱着娃娃走过来,靠在我身上,小声说:“哥哥,我饿了。”
我搂住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好,哥哥给你做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