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无声的震颤在四肢百骸里回荡，如同远处闷雷滚过大地留下的余韵。
周正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混着铁锈味在口腔炸开，将他从那冰冷与麻痒交织的诡异共振中强行拽回现实。
坑道恢复“运动”的速度正在加快，碎石滚落的声音不再是零星点缀，而是连成了片。
“走！”他低喝一声，不再去看那团重新变得模糊、仿佛沉入更浓灰雾中的“半身”，一把抓住林晚照的手臂，朝着坑道侧面那处岩层相对完整、之前业力视觉下显示出古老加固符文微光的区域退去。
脚下踩着的碎石松动，每一步都带起细沙的滑落声。
头顶，扭曲的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大块的阴影正在剥离。
林晚照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借力，脚步迅捷无声，只在碎石上留下轻微的刮擦声。
她的呼吸在狭窄的坑道里清晰可闻，压抑而绵长，透着全神戒备的紧绷。
两人背脊紧贴着湿冷、粗糙的岩壁，一点点横向挪动。
空气里弥漫的尘土和硫磺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类似陈年墓穴的阴冷潮湿，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
周正能感觉到手中那截旱烟杆的温度在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灼热的烫，而是一种持续的、有脉搏般的温热，紧紧吸附着他的掌心。
他一边挪动，一边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这件爷爷的遗物上。
业力视觉缓缓铺开，视界里，烟杆依旧被那金光与黑气纠缠的业力场包裹，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如同精细的探针，顺着烟杆光滑的表面，一寸寸扫过。
在靠近那个被爷爷牙齿磨出深深印痕的咬嘴下方大约一寸的位置，他“看”到了。
那不是物理的裂痕。
木质的烟杆体完好无损，但在业力的层面，一道细微的、几乎与烟杆本身暗沉色泽融为一体的“缝隙”静静存在着。
它像一道闭合不全的眼睛，边缘逸散出极其微弱的、与坑底那暗红因果线同源同质的业力波动。
这波动如此精纯，却又如此隐蔽，若非此刻心神高度集中，又受“供奉”二字点醒，他几乎再次将它忽略。
就是它。
周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尾端对应那个“裂纹”的位置，触感光滑温润，并无异常。
但业力视觉不会骗人。
这道“裂纹”，像一个微型的、沉寂的接口，或者一个被封印的……出口。
终于，他们退到了一处稍微宽敞些的岩凹，头顶是一块巨大的、似乎被两侧岩层卡住的板岩，暂时隔绝了上方簌簌落下的碎石流。
这里相对安全，至少给了片刻喘息之机。
两人刚松懈半分，林晚照便立刻看向周正手中的烟杆，以及他紧蹙的眉头。
“‘供奉’，”她重复了一遍坑底那个存在的用词，声音压得极低，在岩凹里形成轻微的回响，“我林家祖上与这类‘阴官’、‘守土’之职打过些交道，虽不尽相同，但有些规矩是通的。‘供奉’不是简单的祭祀，尤其涉及这种级别的业力孽物，它需要极其稳固的‘媒介’和受血食香火长期浸染的‘地点’，才能形成有效通道或维持某种平衡。”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周正手中的烟杆，又仿佛透过厚重的岩层，望向坑顶祠堂的方向。
“祠堂，尤其是你们周家祠堂，是全村千百年来香火最鼎盛、念力最集中之地，也是你爷爷过去几十年坐镇的核心。如果‘半身’没有完全说谎，那所谓的‘供奉’地点，最大可能就是那里。至于媒介……”她看向周正下意识握紧的烟杆，“会不会就是它本身？或者，是它常年累月，必须与之接触的东西？”
常年累月……必须接触……
林晚照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周正脑海深处某个生锈的锁孔。
“咔哒”一声，记忆的碎片被骤然点亮、串联。
爷爷晚年，尤其是父母去世后，他更多时间是独自待在祠堂。
不是坐在正堂接受香火，而是在偏房。
那间堆满陈旧祭器、族谱，光线永远昏暗的偏房里，爷爷总是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软布，一遍又一遍，沉默地擦拭着一座黄铜香炉。
不是正堂那座需要两人合抱、象征宗族威严的青铜大鼎，而是偏房里那座稍小一些、造型古朴、据说是曾祖传下来的黄铜香炉。
爷爷擦拭得极其仔细，炉身、炉耳、三足，甚至连炉内厚厚的香灰凝结层，都会用特制的细签一点点剔弄。
那时候周正只觉得爷爷是寂寞，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现在想来，那反复擦拭的动作里，是否藏着某种近乎仪式化的专注？
那香炉，是否就是爷爷与某些“东西”打交道的……界面？
念头一起，几乎是下意识的，周正再次将意识沉入魂窍，牵引出那微弱的功德之力，注入手中的业秤残铜。
同时，他集中精神，在脑中清晰地观想——首先是祠堂正堂那座威严巨大的青铜香炉。
业秤毫无反应，如同死物。
紧接着，他观象偏房那座稍小的、泛着暗沉铜光的黄铜香炉。
记忆中的形状、色泽、甚至炉身上模糊的云雷纹路，在意识里纤毫毕现。
就在黄铜香炉形象在脑海凝实的瞬间——
“嗡！”
手中一直沉寂的业秤残铜，猛地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震颤，清晰地传递到他掌心，温度陡然升高，从温热变成了烙铁般的滚烫！
几乎在同一刹那，旱烟杆尾端，那道业力视觉中的细微“裂纹”，骤然逸散出一缕细若发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气息。
这气息并非飘散，而是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轻飘飘地、却无比坚定地，朝着坑道斜上方——正是祠堂偏房所在的大致方位——袅袅飘去，转瞬没入岩壁之中，消失不见。
答案如同烧红的铁钎，烫穿了最后一层迷雾。
周正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晚照。
黑暗的岩凹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幽暗的火。
林晚照从他剧烈的业力波动和瞬间凌厉起来的眼神中，已经读懂了一切。
她没问“是不是”，只是缓缓吸了一口阴冷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工兵铲，陨铁铲缘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冷弧。
“看来，”周正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他将滚烫的业秤和旱烟杆紧紧攥在手里，“今晚，我们得去给爷爷的香炉，上炷‘晚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