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的死寂比先前的轰鸣更让人心悸。
碎石悬停在半空,灰尘凝固在惨淡的光线里,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灾难画卷。
周正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背脊渗出的冷汗浸透了单衣,黏腻冰凉。
他知道,不能在这诡异的静止中僵持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腐朽与硫磺味的空气,肺部传来刺痛。
意识沉入魂窍,小心翼翼地牵引出一丝微不可查、近乎温热的功德之力,如同引导一缕细流,缓缓注入手中那枚沉默的业秤残铜。
业秤微微一亮,表面的古朴纹路泛起淡金毫光。
紧接着,周正以业秤为“眼”,分出一缕极其纤细、几乎与周遭混乱业力融为一体的“触须”,屏息凝神,朝着那根从“半身”延伸而出、指向坑顶祠堂方向的暗红因果线探去。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是业力在特定频率下的共鸣。
他的“视线”顺着那缕探出的业力触须延伸,暗红因果线在他感知中逐渐清晰——它并非静止,而是像一根浸饱了陈血的血管,在缓慢地、有节律地脉动,散发出不祥的温热。
林晚照紧握着工兵铲,陨铁打造的铲缘在她掌心硌得生疼。
她看不见那些具体而微的因果丝线,但周身敏锐的通阴体质,让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前方业力场的微妙变化——周正身上的功德波动正以一种极其谨慎、克制的方式分流,如同在雷区中探出一根手指。
她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几乎只剩气音:“周正,业秤波动收敛些。它……”她目光扫向那团重新被灰雾半掩的“半身”,那东西的形态此刻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专注”,“它现在像在‘消化’刚才封印崩塌释放的业力,你主动刺激,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她的警告还是晚了半步。
周正的业力触须,那缕无形的探针,终于轻轻“搭”上了那根暗红因果线。
没有预想中的信息反馈,没有因果画面的闪回。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刺骨、滑腻如蛇的吸力,毫无征兆地顺着那缕纤细的联系,猛地倒卷而回!
目标明确——直指他业秤内那点可怜的、刚刚被调动起来的功德储备!
“嗡!”
手中的业秤残铜猛地一颤,发出只有周正能感知到的、低沉的哀鸣。
那吸力并非蛮力夺取,更像是一种阴毒的“污染”与“同化”,试图将他业力中蕴含的秩序功德,扭曲、拖入那暗红因果线所代表的混乱深渊。
业秤表面的淡金光芒骤然熄灭,转而自发地腾起一层黯淡却坚韧的青铜色光晕,如同烧红的铁块淬入冷水,“嗤”地一声,强行斩断了那缕探出的业力触须。
联系断开的刹那,反噬的冰寒还是顺着残存的感应刺入周正脑海,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与此同时,“半身”那空洞、非人的意念,如同早就等待在此的毒蛇,再次幽幽响起,直接震荡在死寂的空气里:
“你在‘看’?”
灰雾中,那双深灰色的旋涡眼眸,似乎微微转向了他。
“很好……”
意念里听不出赞赏,只有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
“但你看错了地方。”
悬停的碎石,在这一刻,开始簌簌落下。
不是轰然崩塌,而是缓慢的、一颗接一颗的坠落,如同溺水者最后吐出的气泡。
灰尘也开始飘散,带着凝滞被打破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簌簌”声。
“这根‘线’,”半身的意念继续流淌,冰冷而清晰,“不是连向祠堂。”
周正瞳孔骤缩,握紧了业秤和滚烫的旱烟杆,全身肌肉绷紧,看向那根在缓慢恢复“运动”的坑底依然醒目脉动的暗红因果线。
“是连向‘供奉’。”
“供奉”二字,带着一种亵渎神圣般的诡异回音,在坑底缓缓扩散。
更大的石块开始脱离坑壁,裹挟着泥沙,以远比正常坠落缓慢的速度,沉重地砸向坑底淤积的黑色“油膏”,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时间,正在一点点、无可挽回地恢复正常流速。
林晚照猛地踏前半步,工兵铲横在身前,背脊几乎贴上坑壁一处相对内凹的角落,目光死死锁定那些开始加速下坠的石块和前方翻涌的灰雾与黑暗,声音绷成一线:“周正!”
周正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透纷落的碎石尘土,死死“钉”在半身那张重新被灰雾缭绕、唯剩双眸清晰的苍老面孔上。
魂窍深处,那被勾起的冰冷悸动,与手中业秤隔断吸力后残留的、针刺般的麻痒感,隐隐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