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却几乎被剧本和外卖盒填满。桌上摞着半人高的A4纸,打印出来的故事标题五花八门——《总裁的契约新娘》《替身妻子不好惹》《冷少跪求我复合》——每一本的封面都贴着红色便签,上面写着同一个词:“再改”。
沈宁宁瘫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她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随意扎成一个摇摇欲坠的丸子头,身上那件起球的卫衣已经穿了三天。
手机在桌上震了又震,她不用看都知道是房东催租的消息。上个月拖了十五天,这个月已经拖了二十天,房东的语气从“您好”变成“沈小姐”又变成“你到底什么时候给”。
她没有理。
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停留在她刚敲下的一行字上:“她跪下的那一刻,全网直播。”
电话响了。
沈宁宁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沈编剧,写完了吗?”片方王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标准的甲方语气——看似询问,实则命令。
“王总,第三版不是已经——”
“第三版不够虐。现在市场要的是什么?要虐心!要让观众哭!男主必须让女主跪着签离婚协议,而且要在全网面前直播!你之前写的太温柔了,再虐一点,再虐一点!”
沈宁宁张了张嘴,想说“已经跪了还要怎么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说:“好的王总,我改。”
挂断电话,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用力敲下回车。
“她跪下的那一刻,全网直播。”
就这样吧。反正她写的霸总短剧五年了,每一部都被要求“再虐一点”,每一部最终都成了流水线上的虐恋罐头。观众哭完就忘,片方赚完就跑,而她只拿三千块一集的稿费,还经常被拖款。
她正准备继续写下一段,手机突然自动亮了起来。
不是短信,不是电话,是屏幕自己亮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图标出现在主屏幕上——粉色的底,白色的线条勾勒出两颗心交叠的图案,下方写着四个字:“爱情回收”。
沈宁宁皱眉。她没有下载过这个APP。
她想按home键退出,但手机完全不受控制。屏幕自动解锁,APP自己打开了。分屏画面铺满了整个手机界面,每个小窗口里都在上演不同的剧情。
左边第一个窗口,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霸总正在豪华宴会厅里当众撕毁一纸婚约,对面的女主角眼泪汪汪,周围宾客指指点点。
右边第二个窗口,一个豪门弃妻被推搡着站上颁奖台,台下闪光灯疯狂闪烁,嘲笑声隔着屏幕都能听见。
下方第三个窗口,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正在对峙,一个穿着高定礼服,一个穿着破旧校服,周围站着神色各异的豪门众人。
沈宁宁愣住了。这些桥段她太熟悉了——全都是她写过的东西。不,准确地说,全都是这个行业里被写到烂、拍到烂、观众看到吐的霸总虐恋模板。
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个半透明的对话框,冷冰冰的系统字体:
【检测到用户已阅套路988万字。】
【特别权限已激活:你的每一个文字批评,都将成为剧情修正指令。】
沈宁宁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什么鬼?”她喃喃自语,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发现完全无法退出。这个APP像病毒一样嵌在她的手机里,删不掉,关不了。
她本想直接关机,但屏幕里正在上演的那个霸总撕婚约的画面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个霸总的台词她听过一万遍——“我陆景琛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娶了你。现在,跪下签了这份离婚协议,我可以给你一千万。”
沈宁宁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台词是人写的?”她盯着屏幕里那个不可一世的霸总,随口吐槽,“这个男主不就是要个台阶吗?跪下来叫爸爸能死啊?”
话音刚落,APP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指令已下达。】
沈宁宁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一连串新闻推送像炸了锅一样涌出来——
“震惊!陆氏集团总裁发布会现场向神秘女子下跪!”
“霸总人设崩塌?陆景琛直播下跪大喊‘求你了,姑奶奶’!”
“全网热搜第一:陆景琛下跪复合!”
沈宁宁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颤抖地点开第一条新闻。视频里,刚才还在趾高气扬撕婚约的霸总陆景琛,此刻正双膝跪在车流穿梭的马路上,身后是闪烁的媒体灯光,面前是目瞪口呆的女主角。
他大喊:“求你了,姑奶奶!我错了!”
声音之大,连视频里的路人都在回头。
弹幕疯了——
“霸总人设呢???”
“这是被魂穿了吧?”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姑奶奶是什么鬼!”
沈宁宁瞪大了眼睛,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她飞快切回“爱情回收”APP,屏幕上那个分屏画面已经变了。霸总陆景琛的剧情线正在自动改写,原本“撕毁婚约→羞辱女主→女主含泪离开”的剧情,被一行新文字覆盖了:“陆景琛当众下跪,大喊求你了姑奶奶,女主愣在原地,全网哗然。”
这不是她写的。
不,这就是她写的。只是她写的不是剧本,而是一句随口的吐槽。
沈宁宁的脑子嗡嗡作响。她试着点开APP的设置页面,想找到任何关于卸载的选项。没有。只有一个任务面板,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正中央。
【回收任务】
目标:回收6对虐恋CP
当前进度:0/6
当前分成:0.1%
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8分
下方还有一行红色小字,像是系统最后的警告:
【若不完成全部回收,触发情感反噬——你将永远无法感受真爱,所有作品均将扑街。】
沈宁宁盯着“永远无法感受真爱”这几个字,后背一阵发凉。她是个写爱情的人——不管写得好不好,不管写的都是什么狗血虐恋,她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建立在“相信爱情”这三个字上。如果她再也感受不到真爱,她还怎么写故事?
不,更重要的是,如果她再也感受不到真爱,那她这辈子……
她不敢往下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新消息:
“第一个指令成功,回收任务开启。6/0。当前分成:0.1%。”
沈宁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想让自己冷静一下,余光却扫到了电脑屏幕。
那行她刚写下的“她跪下的那一刻,全网直播”,正在自己删除。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消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按删除键。
然后,新的文字自动出现了——
“他跪下的那一刻,全网直播。”
沈宁宁看着那行字,感觉后脖颈一凉。
她慢慢转过头,望向身后的窗户。窗外是深夜的城市,万家灯火,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个新的推送弹出:“第二目标已锁定——当红顶流男主顾淮,情感污染指数87%。”
沈宁宁拿起手机,屏幕里出现了另一个窗口。一个长相精致、眼神却空洞得像提线木偶的男人正在片场被两个女演员左右拉扯。左边那个喊:“你选我!我为你整容!”右边那个喊:“你选我!我为你变性!”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沈宁宁认出了他。顾淮,当红顶流男演员,她三年前写的第二个剧本《星光背后》的男主角原型。
“这人……”沈宁宁喃喃道,“怎么像被写死了?”
她话音刚落,APP又弹出一条警告:“检测到附近有高阶用户。”
门铃响了。
深夜里,那个声音格外清晰。
沈宁宁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两声。她犹豫了三秒,还是起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的那一刻,走廊的声控灯正好亮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房东,不是外卖员,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色风衣,五官英俊得不像真人,眼神锐利得像刀。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递到她面前。
“沈宁宁?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沈宁宁没接。她盯着他的眼睛问:“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握在手里的手机上,嘴角轻轻一扯,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原来是你。”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沈宁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好奇,是审视,又或者是某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在意。
她低头看手机,APP的任务面板上,进度依然是0/6。但她隐隐感觉到,那个男人,和这个任务之间,有着某种她还不理解的关联。
回到屋里,沈宁宁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自动改写后的文字:“他跪下的那一刻,全网直播。”
她忽然笑了一下。五年了,她写了五年霸总虐恋,每一个故事里的女主都在被羞辱、被抛弃、被践踏。她以为这就是市场,这就是观众要的东西。可刚才那一幕——霸总下跪,全网哗然,弹幕笑疯了——居然比任何虐恋桥段都让她觉得痛快。
不是因为虐,是因为反着来。
她关掉电脑,躺倒在床上,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天花板上。APP的图标还亮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六对CP。”她对自己说,“收就收。”
反正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微妙的电流。沈宁宁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个男人说的话——“原来是你。”
你是谁?她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城市的夜风卷起几片落叶,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出租屋楼下。车内,刚才那个男人摘下风衣领口的微型耳机,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找到她了。就是她激活的系统。”
耳机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回收吗?”
男人看了一眼楼上那扇还亮着微光的窗户,摇了摇头。
“不急。”他说,“她还没发现自己才是最大的回收目标。”
车子无声地驶入夜色中。
沈宁宁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她没有看到——
“最终回收目标已锁定。目标:沈宁宁 & ??? 完成条件:双向奔赴。”
几秒钟后,消息自动消失,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