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蹑手蹑脚地溜进廉贞阁，脚后跟刚踩上二楼的地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徐妈妈端着一盏灯坐在屏风旁边的矮凳上，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已经等了你整整一个时辰，你自己看着办。
小翠从徐妈妈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捧着叠好的干净衣裳，看了夏侯琦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今天的泥比昨天还厚，头发上结着蛛网似的灰絮，耳朵后面还沾着一小块干涸的泥浆。
“郡主，今天冶炼所的人不是都去看四喜班唱戏去了吗？你怎么还把自己糊得像泥猴似的！”
夏侯琦乖乖地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膀的时候才舒了口长气，靠在桶壁上吐了吐舌头：“徐妈妈，您不知道，今天章师傅带我去看了旋转炼钢炉，我还和章师傅一起清理了内衬。炼钢炉里太脏了，我这才弄成这样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一身泥不是脏，是什么了不得的勋章。
徐妈妈和小翠对炼钢炉的事情既不了解也无从关心，只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徐妈妈舀水的手就没停过，一边搓她头发上的灰絮一边无奈地摇头。小翠跑上跑下地换水递皂角，忙得脚不沾地。
等终于洗完换上干净衣裳，夏侯琦坐在梳妆台前，小翠拿着干帕子给她擦头发。铜镜里的人终于恢复了本来面目——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眼睛湿漉漉的。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心思却早飘到了别处。旋转炼钢炉。白云石。碱式内衬。工匠老六。年前就能回来。能看懂《格物志》的人。和她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铜镜里映出那个弧度。
小翠正给她擦头发，一抬头便撞见了镜子里那个上扬的嘴角。她眨了眨眼，试探着凑近夏侯琦耳边，声音压得又轻又促狭：“郡主，你在想什么？会不会——冶炼所有大帅哥？”
夏侯琦猛地回过神来，脸颊腾地红了，伸手就去拍小翠的手背：“要你管！我哪有想什么大帅哥，我是在想怎么把炼钢炉修好！”她说得斩钉截铁，还使劲摇了摇头，像是想把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甩出去。人都没见着，我怎么会想那些事情。
小翠看着她那副脸红到耳根却死不承认的样子，笑得肩膀直抖，故意把声音拖得又软又长：“郡主，你脸都红了，还说不想帅哥——”她一边给夏侯琦梳头一边从铜镜里偷看她的表情，笑嘻嘻地又补了一刀。
夏侯琦的脸更红了，转身就去掐小翠的脸，手指捏着小翠软乎乎的腮帮子轻轻一拧：“你这小丫头片子，就知道打趣我！”她嘴上凶巴巴的，手上却没舍得用力。嘴上说着不要不要，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又开始转那个名字。工匠老六。俊后生。章师傅说他年前就会回来。他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和章师傅说的一样，模样很俊？她感觉自己心跳得有点快，脸也烫得不行。
“琦丫头——琦丫头——”
夏侯琳的声音从廉贞阁外传来，洪亮的嗓门穿透了整栋小楼。夏侯琦如释重负，连忙推了推小翠：“快，快把衣服给我。”小翠麻利地给她系上白缎裙，徐妈妈退到一旁收拾浴桶。夏侯琦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努力让自己的脸看上去不像刚才那么红。
夏侯琳大步跨进廉贞阁，往她面前一站，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夏侯琦穿着干净的白缎裙，头发半干半湿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潮红，看上去和平时那个粗布衫裤鸡窝头的疯丫头判若两人。然后他忽然拍着桌子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在微微颤抖，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回来时听侍卫们说，这几天一到酉时，就会有只泥猴子说她是郡主，拿出腰牌，要他们放那只泥猴子进来——”他笑得直拍大腿，指着夏侯琦，“泥猴子，是你吧！”
夏侯琦的脸刷地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低下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完了，这下丢脸丢到家了。她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要在天黑之前回来，再也不让那些侍卫有机会把她当叫花子拦在门外。
夏侯琳笑够了，从背后掏出一支糖人，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一只孙悟空，金箍棒横在身前，火眼金睛威风凛凛。“这个呢，是给我们家泥猴的猴子。”
夏侯琦抬起头，看到那支孙悟空糖人，脸更红了。二哥哥总是这样捉弄她。她伸手接过糖人，指尖触到糖棍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小时候在秦州，每次她摔了跤哭鼻子，他也会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支糖人。这么多年了，她都十八了，他还是这个套路。
她忽然反应过来——一般这个时辰，夏侯琳散职后都在破军院和黛玉腻在一起，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今天怎么会出现在廉贞阁？她把糖人搁在桌上，收起笑容，正色问道：“二哥哥，平日里这个时辰你不都是在自己的破军院吗？怎么今天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夏侯琳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了下去。他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膝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今天遇到一件事，想不明白。又怕和荣国府有关系，不敢说给你嫂子听，不然她又得好几宿不睡觉了。”
夏侯琦听到他这么说，心里不禁有些好奇，拉着他的手在对面坐下，眼中满是关切：“二哥哥，你快说来听听，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
夏侯琳从四喜班在怡情园免费唱戏说起。这半个多月来场场不落，唱的正是《审潘洪》。顺天府怕人多出事，请了京骑营去维护治安，今天恰巧是他当职。演到潘妃出场的时候，底下的百姓忽然朝台上扔烂菜叶和鸡蛋，乱成一片。他带着弟兄们去拦，叫他们不要激动，这只是一出戏。可那些百姓根本不听，指着台上演潘妃的戏子骂奸妃，说戏里的潘妃就是当今的贾妃，说潘妃魅惑皇帝免父死罪，贾妃也魅惑皇帝免了荣国府的罪名。打不得也骂不得，他最后只好让演潘妃的演员提前下场，这才勉强把场面压住。
夏侯琦听到这里，眉头慢慢拧紧了。“二哥哥，你还记得前些日子父王早朝回来，说皇上提过荣国府的三姑娘嫁给了抚南将军的事吗？皇上说，哪有将军阵前杀敌、后方查办将军岳家的道理——这才把荣国府的案子压了下去。”
夏侯琳点点头：“父王好像是说过这事。”
夏侯琦又道：“我听嫂子说过，贾宝玉的亲姐姐如今是皇上的贵妃。二哥哥，你想想，四喜班平日里一场戏的门票够一个工匠干一整年的工钱，他们怎么会突然免费给百姓唱《审潘洪》？还偏偏挑了一出讲奸妃魅惑皇帝、免她父亲死罪的戏？这不是摆明了要让人往贾妃身上联想吗？”
夏侯琳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浮现出一种被人点醒之后的豁然开朗。他之前也隐隐觉得四喜班免费唱戏这事不对劲——一个平时只给达官显贵唱堂会的戏班子，忽然敞开大门请平头百姓白看戏，怎么看都不正常。但他一直没找到合理的解释。如今听了夏侯琦的分析，所有碎片忽然拼到了一起。他兴奋地重重拍了拍夏侯琦的肩膀，差点把她从椅子上拍下去：“琦丫头，你说得有道理！应该就是这样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把刚刚串起来的线索一股脑倒出来。他说听黛玉提过，忠顺王与荣国府有隙——为的是琪官的事。之前忠顺王指使赵同把荣国府的罪证捅向三法司，被皇上用“抚南将军在前线打仗”的理由给摁了下去。忠顺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你知道吗？上次我揍了赵同一顿之后，他被调任到兵部武库司当主事了。我还听说忠顺王也从吏部侍郎升到宗正令。”夏侯琳说到这里，把这两个官职在心里掂了掂——吏部侍郎虽然只是三品官，但管着天下百官的考核升迁，想提拔谁想压谁，动动笔就能让人少奋斗十年或是多蹲十年冷板凳；宗正令倒是一品大员，名头响亮，可管的却是皇室宗亲那堆鸡毛蒜皮的烂事，嫁娶添丁、修坟祭祖，连调一队兵的权利都没有。他挠了挠头，搜索着脑子里那个合适的词，“按大哥的说法，这叫明升暗降。”
夏侯琦听得有些发怔，上下打量着自家二哥。她没想到夏侯琳能把官场上的事了解得这么清楚，还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吏部管考核、兵部管调任，什么明升暗降，条理分明得都不像他平时那个“一看书就头疼”的样子。她忍不住好奇地问：“二哥哥，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夏侯琳挺了挺胸膛，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小骄傲：“当然是和同僚喝酒的时候听他们说的。哪像你这小脑袋瓜，整天只想着把自己变成泥猴子。”
夏侯琦的好感瞬间收回去了大半，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哪！有！谁愿意把自己变成泥猴了？这可是学习格物的基本操作——不然就像某些人一样，只会背死书，有啥用？”她想起了今天回家路上遇见的贾宝玉，那个能把“格物而后知至”背得一字不差、却连格物的实际操作是什么都说不清的人。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嫌弃。
夏侯琳忙不迭地摆手，像是怕她又要开始给自己上格物课：“我可不背书，看到字都犯困。”
夏侯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抬手在他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正中额头：“二哥哥，你呀，就是胸无点墨——还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的那种。我说的又不是你，是那个荣国府的贾宝玉。”
“行了行了，别跟我说了，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夏侯琳站起身往外走，走了一半脚步放慢了下来，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着，“赵同这小子，怎么就去兵部的武库司做主事了呢。吏部只管军官考核，管不到军官调任的……兵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眉头拧成一团，最后烦躁地摆了摆手，“算了，别想了，脑子不够用。”
夏侯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无奈地摇了摇头。二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一遇到复杂的事情就头疼。不过也难怪他头疼——吏部管考核升迁，兵部管军官调任，这两个衙门之间的权力边界本来就模糊，忠顺王被明升暗降之后赵同立刻被调到兵部——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但到底是什么文章，她一时也想不明白。官场上的事，她也帮不了他。
她坐回书案前，摇了摇铃让小翠再续一壶热茶。茶气氤氲上来，她托着腮，把那些忠顺王、贾妃、荣国府的权谋算计暂时推到一边，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旋转炼钢炉的炉膛截面。
现在她要想的是另一件事——白云石和粘土应该怎么调配，才能让碱式内衬既耐得住炉温，又能最大程度地脱去硫磷。她把炭笔咬在齿间，翻开了《格物志》上关于元素反应的那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