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元那道剑意顷刻横扫而来,金火剑芒所过之处,青砖崩裂,碎石飞溅。院中残存的枯草被剑风连根拔起,在空中打着旋,未及落地便被金火余劲灼成飞灰。姜始没有想着正面对抗,二境白僵对四境的朝元真人,正面对抗无异于找死。
他身形暴退,玄阴锁魄急速运转,白僵尸躯顷刻间附上一层霜甲。
脚尖在地面一点,猛虎跃涧施展开来,身形连点似猛虎过林,劲风掠过,险之又险地避过了剑锋。剑芒擦着他腰侧掠过,霜甲被金火灼得嗤嗤作响,汽化成一团白雾。他落地时脚尖在碎砖上一滑,身子侧倾,左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右肩的骨裂处被这一下牵扯,剧痛沿着脊椎窜上来,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围墙在他身后轰然塌了半边,碎砖滚到脚边,有几块还裹着残余的金火,在晨光下明明灭灭。
“倒是小瞧了你。”钟元盯着姜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气硕境的僵尸他见过不少,能从他剑下全身而退的却一个也没有。他本以为这一剑足够结束战斗,姜始却用那种近乎野兽本能的闪避溜了过去。
他将铜钱剑往身侧一横,剑锋上的金火剑芒嗡鸣不止,“看你还能接过下一剑吗。”
钟元咒音初起,周身金火二气再度翻涌,铜钱剑上金光璀璨,火气奔腾。这一剑尚未发出,那股灼烈的金火之气已压得满地碎砖噼啪作响,比方才那剑更沉、更烈。
姜始自然不会等他蓄势完毕,他左手藏在身后,在碎砖堆里一按,阴息流转,寒鸦冥羽悄然运转。数枚冰针从掌心射出,直扑钟元面门而去。
钟元眉头一皱,护体金火自动激发,将冰针挡在身前三尺之外。冰针撞在金火上炸成一团冰雾,嗤嗤作响。
这团雾遮了他半息视线,咒诀未成,剑势已断。姜始侥幸打断了这灭杀之招,却也激得钟元嘴角微微下压。
这僵尸实力不强,小聪明倒是不断。
“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得了几剑。”钟元冷声道。他索性不再蓄势,一剑接一剑,剑势连绵不绝。金火剑芒在院中织成一张赤金色的网,从四面八方向姜始罩去。姜始左闪右避,猛虎跃涧连施三次,身形在老槐树与围墙之间腾挪折转。
第一剑擦着他后颈掠过,削下一缕断发,断发在风中卷了半圈便被金火余劲吞没。
第二剑扫过他左胯,霜甲汽化,皮肉焦灼,他脚下踉跄,险些撞上围墙,左手在墙面一撑才堪堪弹回。第三剑劈在他脚边,青砖炸开,碎石划破他右腿,青灰色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脚尖连点,玄阴锁魄凝出的霜甲补了又碎、碎了又补,右肩的骨裂处被接连的闪避牵扯得越来越重,痛意如针扎般窜进后脑。
毛正青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木剑微微抬起。
钟元没有回头,毛正青自己先僵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剑尖仍朝着地面,手指却不知何时攥紧了剑柄。
钟元第四剑横扫而至。姜始避无可避,后背重重撞在老槐树干上,震得枯枝簌簌落了一肩。
树皮被金火之气烤得焦黑开裂,碎屑落在他肩上,混着血迹糊成一片。钟元双手握剑,剑锋高举,金火剑芒直冲而上,将晨光劈成两半。这一剑对准的是姜始的咽喉。
剑锋劈落的瞬间,素莹的伞檐猛地偏了一寸。她左手五指在伞柄上飞快一转,剑锋上的金火剑芒与剑身之间那缕链接忽然断开。剑芒依旧灼烈,却失了根源,力道凭空卸去大半。
钟元察觉到那股极细的灰黑丝线从伞骨延伸至他剑身,冷哼一声,索性不收剑,仗着剩余力道劈在姜始胸口。道袍前襟尽裂,一道焦黑的剑痕从左肩斜贯至右肋,青灰色的血涌出来,浸透半边衣襟。姜始被这一剑劈得单膝跪地,单臂撑住地面,指节发白,碎砖茬子嵌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朝井边看了一眼。紫瞳对上那双灰瞳,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却咬得极清。“走。”
素莹没有走。
她站在井边,伞下的阴影在脚边剧烈翻涌,那双灰瞳深处那截冷焰在剧烈跳动。伞柄在她掌中微微发颤,整个伞身都在跟着抖。她这一生听过无数个“走”字。
每个人都曾让她走,可每个人都在把她往外推。
只有这个同类,把战场从她身边拉开,替她挡了钟元最后那一剑,单膝跪在碎砖堆上,胸口那道剑痕还在冒烟,却还在用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紫瞳盯着她。走。他把她的憎扛在自己肩上,然后让她走。
她退了一步。
伞檐偏了一寸,又偏了一寸。然后她转身掠过围墙,玄色身影没入枯槐林深处。晨风从林间穿过来,吹散了伞下残留的几缕阴影。
钟元没有追。他收剑,剑尖抵在姜始咽喉。金火剑芒在剑锋上跳动,灼得他喉间的皮肤嗤嗤作响。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剑下的僵尸,眼中的恼怒压过了杀意。
杀他不过是一剑的事,但一个二境僵尸能在他剑下撑这么久,凭的不是实力,是那股子不要命的韧劲。
他修金火二气数十年,见过不少对手,能在朝元境的剑锋下死扛不退的却不多见。
毛正青往前踏了一步。
“师叔。”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汇报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语气平稳,却隐隐有些急,“此僵尸竟熟知尸者,绝非山野之类,必有跟脚,又与荫尸勾结。我们理应押回茅山交由掌门发落,这比就地正法更有价值。”
钟元没有回头,剑尖仍抵在姜始咽喉。毛正青又补了一句,“青石镇义庄之事牵连甚广,若就地格杀,线索便断了。”
钟元沉默了片刻。姜始喉间的皮肤被剑芒灼出一小片焦痕,青灰色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他自始至终没有闭眼,紫瞳里的虎魄已经敛回瞳孔深处,只留一层极淡的虚影。
“押回茅山。”钟元收了剑,剑锋上的金火剑芒缓缓敛入剑身。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金线编织的缚索,丢在毛正青脚边。这缚尸索上的金火符纹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专克尸气,一旦被捆住,尸者就是滔天的能耐也会被彻底封死。
“正青,你来押送。”
毛正青蹲下身,将缚索绕过姜始手腕。金火符纹触到皮肤的瞬间,姜始腕间腾起一缕极细的青烟,尸气被封死在经脉里,霜甲自行消散,指尖残留的最后一丝霜气也散了。
毛正青低着头,手指在缚索的结扣上停了片刻,动作很轻,像是在绑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姜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自言自语。“袖子里有个铃铛,别碰它,那是别人留的。”
毛正青的手顿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缚索的结扣收紧了一分,动作比刚才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