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柚子又黄了。
不是一下子黄的。先是青的,后来青里透黄,再后来黄透了,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君予安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那棵树,看那些柚子一天比一天黄。
他数了数,十四个。比去年多了三个。
“多了三个。”他跟林安说。
“你去年也数了?”
“嗯。”
“几个?”
“十一个。”
林安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一眼他。“你连这个都记着?”
君予安没回答。他当然记着。去年摘柚子的时候,他还不太会爬梯子,是陈伯扶着梯子,他颤颤巍巍爬上去,摘了十一个。分给周姨、陈伯、老刘、林安,自己留了一个。那个柚子他放了一个月才剥开,甜,但有一点点涩。
今年的梯子还是去年那把,靠在树干上,稳当。君予安爬上去,不用人扶了。他一个一个摘,摘下来放在竹篮里,林安在下面接着。
“这个给周姨。”他递下来一个。
“这个给陈伯。”又一个。
“这个给老刘。”第三个。
“这个给你。”第四个。
林安接过第四个柚子,看了看,比去年那个大。“你自己呢?”
“后面还有。”他指了指树上挂着的那些,“今年多,够分。”
摘完最后一个,他从梯子上下来,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眼。树顶上还有一个,长得太高了,够不着。他没强求,留着也好,给鸟吃。
“今年多了三个。”林安又说了一遍。
“嗯。”
“明年会更多。”
君予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柚子一个个装进袋子里,拎着,跟着他往外走。
先去周姨家。周姨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他们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柚子黄了?”周姨问。
“黄了。”君予安递过去一个。
周姨接过来,掂了掂。“比去年大。”
“今年雨水好。”
周姨笑了一下,没再说,抱着柚子进了屋。
然后去陈伯家。陈伯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腰已经好了,但走路还是慢。君予安把柚子放在桌上,陈伯看了一眼。
“这棵树比你强。”陈伯说。
君予安等了一下,以为他还会说“比你爷爷也强”。但陈伯没说,拿起柚子闻了闻,放回去。
“今年的留着,放到过年吃。”陈伯说。
“放得了那么久?”
“你爷爷种的树,结的柚子放得住。”
君予安没再问。
最后去老刘家。老刘不在家,门上挂着锁。君予安把柚子放在门口的石墩上,压了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给你的。”
回来的时候,林安已经把那个最大的柚子剥开了。她坐在门槛上,一瓣一瓣掰开,白色的脉络挂在橙黄色的果肉上,汁水滴在石阶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递给他一瓣。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比去年甜。没有涩味。
“甜吗?”林安问。
“甜。”
“我尝尝。”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确实甜。”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柚子。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影子拉得很长。柚子皮扔了一地,黄一块白一块,空气里都是柚子皮的清香。
“今年是第几年?”林安突然问。
君予安想了想。“第二年。”
“你还记得你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记得。”他当然记得。凌晨三点十七分,数据全绿,他觉得恶心。火车上给老肖发消息,说“我走了,别问去哪”。到双溪,老房子黑着,没水没电,第一晚坐在地上等天亮。
那些事想起来像上辈子。不是忘了,是不再疼了。
“还会有很多年。”林安说。
她没看他。她看着巷子尽头,阳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一只猫蹲在墙根下,橘色的,在舔爪子。
君予安也看着那只猫。
“嗯。”他说。
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会有很多年。
吃完柚子,林安去洗手。君予安把地上的柚子皮捡起来,放在柚子树根下。周姨说柚子皮烂了也是肥,他也信了。
他站在树下看了看。十四个柚子,摘了十三个,留了一个在树顶上。那个柚子很高,比他高,比这间老房子还高。在风里晃着,黄的,圆的,像一盏灯。
天快黑了。林安从屋里出来,擦了手,站在他旁边。
“你看那个,”他指了指树顶上的柚子,“够不着。”
“明年就够着了。”
“为什么?”
“因为树还在长,你也还在长。”
君予安看了她一眼。他三十四了,不长了。
但他没说出来。
林安说的是树。
她说的是他。
晚上,君予安把最后一个柚子——给自己留的那个——放在桌上,没剥开。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桌上那个柚子旁边,是陈伯送的雕刀,刀柄上的包浆在灯光下反着暗色的光。
他把照片存着,没发。
还不到发的时候。
窗外天黑了,老房子的木头响了一声,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浮起林安说的那句话。
“还会有很多年。”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今天下午坐在门槛上吃柚子的时候,他信了。
就那么一会儿。那会儿风很轻,柚子很甜,林安坐在他旁边,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柚子皮的汁水。
那一会儿他觉得,很多年也不是太长的事。
睡着了。
窗外柚子树上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