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街的茶馆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门面破旧得几乎认不出来。若不是周德明在电话里说得清楚,沈迟绝不会想到这种地方。
他站在巷口,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十五年前父亲的样子。那个沉默的男人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他不太会说话,唯一会做的就是默默做事——修收音机、换灯泡、给花浇水。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花草那么有耐心。现在他懂了——有些话说不出口,只能通过照顾另一个生命来表达。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踩灭,迈步走进巷子。
茶馆的门是木头的,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扑面而来是一股陈年普洱的香气,混着潮湿的木头味。里面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水墨画,角落里一台老式风扇嗡嗡地转着。
周德明坐在最里面的包厢,面前摆着两杯茶。
“坐。”周德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迟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十五年过去了,这个人看起来反而更精神了,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西装,袖口露出精致的袖扣。唯一不变的是那笑容——永远带着算计,永远让人不舒服。
“十五年前,你害死我父亲的时候,有想过会有今天吗?”
周德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浮叶:“你父亲是自己想不开,关我什么事?”
“证据在我手里。”沈迟把录音笔放在桌上,“你当年威胁他的证据,我父亲留下的遗言,全部都在。”
周德明的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放下茶杯,盯着那支录音笔看了两秒:“你以为凭这个能定我的罪?十五年了,证据早就过期了。”
“过期的是时间,不是真相。”沈迟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微微发白,“我父亲留下的不止这个。声纹鉴定、账目记录、证人证词……每一样都能把你送进去。”
周德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跟你爸真像,一样天真。”
沈迟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真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我?”周德明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沈迟,我能在十五年前让你父亲闭嘴,就能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你试试。”沈迟说。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街道的嘈杂声,偶尔有行人经过的脚步声,还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周德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审视,像在估量猎物的价值。
“你来之前,陈雨桐给你打过电话吧?”他突然问。
沈迟没回答。
“她是不是劝你别来?”周德明轻笑一声,“可惜啊,你还是来了。”
“她帮了我很多。”
“帮她?”周德明摇摇头,“年轻人,你太容易相信人了。陈雨桐为什么帮你?还不是因为你有用。她老子当年查我,没查成不说,自己先没了。她接近你安的什么心,你想過没有?”
沈迟沉默了几秒:“她跟你不一样。”
“哈。”周德明把茶杯放下,“你跟你爸一样,看人只看表面。”
“我爸是被你害死的。”沈迟的声音突然冷了,“你用他的妻儿威胁他,让他替你背黑锅。你让他选,要么死,要么看着我们母子出事。他选了死,你满意了吗?”
周德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沈迟,半天没说话。包厢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风扇还在嗡嗡地转,但谁都没有动。
“你爸是自愿的。”周德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我只不过给了他一个选择。是他自己选的路,怪不了别人。”
“放屁。”沈迟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周德明打断他,“我知道他是个窝囊废,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我知道他是个懦夫,遇到问题就知道逃避。要不然,他也不会选择从楼上跳下去。”
沈迟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周德明,胸口剧烈起伏。十五年的仇恨在这一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周德明却笑了。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寒。
“怎么,想动手?”他往后靠了靠,“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冲动。结果呢?还不是一样被我踩在脚下。”
沈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慢慢坐下,把录音笔收进口袋。
“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当然。”周德明端起茶杯,“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把证据交出来。”周德明的声音变得阴冷,“我放你走。否则……”
“否则怎样?”
周德明没回答。他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沈迟本能地站起身。
窗外站着几个彪形大汉,清一色的黑色T恤,个个身材壮实。他们站在茶馆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边。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拿着手机,像是在录像。
“沈迟,”周德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给你一个机会。把证据交出来,我放你走。否则……”
沈迟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周德明:“否则怎样?”
“你猜。”周德明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十五年前我能让你爸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十五年后照样能让你消失。”
沈迟站在原地没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十五年了,这个人还是这么嚣张,还是这么有恃无恐。
“你以为你能一手遮天?”沈迟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十五年前你或许可以,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我已经不是十五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了。”沈迟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想动手,尽管来。但你记住,今天你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周德明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沈迟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有骨气。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完,拍了拍手。窗外的大汉开始往茶馆这边走来,脚步声沉重而整齐。
沈迟看了他们一眼,转回身看向周德明:“你想清楚了。一旦动手,就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周德明冷笑,“我周德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回头。”
沈迟没再说话。他慢慢摘下耳机,放在桌上。这个动作让周德明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没什么。”沈迟说,“只是觉得,这种场合,应该认真听一听。”
周德明盯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警惕。他不知道沈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门外传来敲门声。茶馆老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两位,茶水要加吗?”
“滚。”周德明吼了一声。
老板顿时没了声音。脚步声匆匆远去。
周德明重新看向沈迟:“我再问你一遍,证据交不交?”
沈迟笑了。那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在仇人面前笑。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