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是被手机震动惊醒的。
睁眼时,阳光已经透过旧窗帘洒了一地。他昨晚在工作室睡着了,屏幕还亮着,父亲的录音文件停留在结束位置。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昨夜的眼泪已经干涸,只剩下眼眶微微的涩痛。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雨桐的短信:“到了。八点十分。”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五。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胡渣冒了出来,整个人显得格外疲惫。十五年的恨意在昨夜彻底崩塌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疲惫,像是大病了一场。
八点十五分,门铃响了。
陈雨桐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为首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律师。
“这位是赵律师,这位是孙律师,这位是李律师。”陈雨桐简单介绍,“他们都是我父亲生前的朋友,退休前都在检察院工作。”
沈迟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工作室太小,四个人进来后顿时显得拥挤。赵律师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东西呢?”陈雨桐问。
沈迟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停在音频文件的界面,那根代表声波的进度条已经静止不动。赵律师走近屏幕,看了几眼,转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
“沈先生。”赵律师开口,声音低沉,“我看了你提供的资料。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但并非没有胜算。”
沈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在公文包里翻找。很快,赵律师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照片。
“刘建国已经完了,这个你可以放心。”赵律师说,“但周德明还在外面蹦跶。他以为删除了档案我们就拿他没办法——笑话。”
“有多少把握?”沈迟问。
赵律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要你能出庭作证,就有九成把握。”
沈迟沉默了几秒。这几个字在他心里分量很重——九成。意味着父亲沉冤得雪的可能性高达九成。十五年来,他第一次觉得真相离自己这么近。
“我答应。”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雨桐在旁边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四个人一直在讨论证据链的完整性。沈迟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他的思绪有些飘忽,耳边总是回响着父亲的声音——那个沙哑的、带着颤抖的声音,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沈先生?”赵律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部分需要你签字。”
沈迟低头,看都没看就签了字。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和十五年前父亲教他写字时的字迹一模一样。
“对了。”赵律师收拾好文件夹,“下周三之前,我们需要把所有材料整理完毕。法院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会尽快安排开庭时间。”
沈迟应了一声,送他们到门口。陈雨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沈迟说,“就是有点累。”
“好好休息。”陈雨桐说,“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沈迟目送他们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屏幕上,父亲的录音文件静静待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他正想关掉电脑,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下接听键。
“沈迟,我们见一面吧。”
声音沙哑而熟悉,带着几分笑意。透过电话线,这声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是周德明。
沈迟的手指僵住了。
“怎么不说话?不敢?”周德明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也是,你这种缩头乌龟当了十五年,确实该怕。”
“你想干什么?”沈迟问,声音冷得像冰。
“干什么?当然是还你一个人情。”周德明说,“你查了我这么久,不该见个面吗?还是说,你怕了?”
沈迟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十五年了,这个声音的主人害死了他父亲,毁掉了他的童年,现在居然还有脸说“见一面”。
“好。”他说,“在哪里?”
“城西公园,老地方。”周德明说,“明天上午九点,你一个人来。”
“可以。”沈迟说,“但我要带一个人。”
“随便你。”周德明冷笑,“反正来不来是你的事。”
电话挂断了。
沈迟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只剩下忙音。陈雨桐还没有走远,如果现在追出去叫她,她一定能想办法阻止这个危险的约定。但沈迟不想阻止。
他想见周德明。亲眼看看这个害死父亲的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雨桐的短信:“到家了。好好休息,有事电话。”
沈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了一条:“刚才周德明给我打电话了。”
几秒钟后,陈雨桐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约我见面。”沈迟说。
“什么?”陈雨桐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答应了?”
“嗯。”
“沈迟!”陈雨桐的语气变得严厉,“别去,肯定有诈。他现在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沈迟说,嘴角突然浮现一丝笑意。那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真正想笑——“但我还是要去。”
“为什么?”
沈迟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音频文件。那个停止的进度条像一条沉默的线,记录着父亲最后的声音。
“不为什么。”他说,“我要亲眼看看这个害死我父亲的人。”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然后陈雨桐叹了口气:“好吧。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沈迟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在桌上。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盆枯萎的绿萝上,叶子上积了一层灰。沈迟看着那盆绿萝,突然想起父亲生前最喜欢养花,阳台上总是摆满了各种盆栽。
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花草那么有耐心。现在他懂了——有些话说不出口,只能通过照顾另一个生命来表达。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雨桐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小心为上。”
沈迟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起诉材料”。然后把父亲留下的证据一份一份拖进去,整齐地排列好。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和人的喧哗声,这座城市已经醒来,新的一天正式开始。而沈迟的反击,也在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