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那段录音已经结束,但父亲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响,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切割什么。十五年。他等了十五年的一句话,终于在这一刻完整地传进耳朵。
陈雨桐没有打扰他。她站在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已经停止播放的音频文件上,那根代表声波的进度条停在一分四十七秒的位置,再也没有动过。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沈迟盯着屏幕,眼睛干涩得厉害,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不是不难过,是已经麻木了——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疼得过了头,反而没了感觉。
“你还好吗?”陈雨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沈迟没回答。他抬手,按下播放键。
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迟,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用,保护不了你和你妈。爸爸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真相留下来……”
又是这段话。沈迟闭上眼,眉头紧锁。他在听第二遍,试图从父亲的声音里听出更多——那些被遗漏的细节,被忽略的情绪。父亲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说得更快。那种疲惫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是累,是绝望。
“十五年前,工厂的财务出了问题。”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周德明挪用公款被发现,领导让我顶罪。我拒绝了,但他们用你的命威胁我。你妈,还有你。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让你们……”
父亲没有说完。但沈迟知道那是什么。
他想象得出那些人嘴脸,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他们不是威胁,是在陈述事实——一个无权无势的技术员,在他们眼里连蚂蚁都不如。
“爸爸没用。”父亲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爸爸保护不了你,只能用这种方式把真相留下来。你要好好活着,替爸爸照顾好你妈。爸爸爱你……”
音频到此结束。
沈迟睁开眼,屏幕上的波形已经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他盯着那条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父亲不是自愿抛下他的。原来父亲是被逼的,被那些畜生逼上绝路。他们杀了父亲还不够,还要让父亲背着“自杀”的骂名,让母亲和他十五年来活在阴影里。
沈迟的手指开始颤抖,从鼠标移到键盘上,又从键盘移开。他想砸点什么,想大喊,想冲出去找人拼命。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愤怒。悲伤。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口越积越多,几乎要炸开。
“沈迟。”陈雨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
“我没事。”沈迟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不知道什么时候,泪已经流了满面。
他哭了。
十五年来第一次,为父亲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键盘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他想止住,但根本停不下来。好像要把这十五年欠下的眼泪一次性还清。
陈雨桐没有说话。她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放在沈迟手边。
沈迟抓起纸巾,胡乱擦了两把脸。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吸了几口气,等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慢慢抬起头。
“我要去告他们。”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雨桐皱眉:“告谁?周德明已经……”
“还有刘建国。”沈迟打断她,眼神冷得像冰,“还有那些躲在背后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可证据……”
“证据在这里。”沈迟指了指屏幕,“我爸留给我的。声纹鉴定可以做,十五年前的账目也可以查。他们以为把我爸逼死就完事了?不,才刚开始。”
他说完,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雨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知道劝不住沈迟,也知道没必要劝。这口气憋了十五年,是该出了。
“行。”她说,“我帮你。但你要保证一件事。”
“什么?”
“别冲动。证据要搜集齐全再动手,不能打草惊蛇。”
沈迟点头:“我知道。”
他说完这话,转身看向窗外。城市依然沉默,路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和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但他已经不是十五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了。
沈迟擦干眼泪,转回身。他拿起手机,拨通陈雨桐的号码。
“帮我准备起诉材料。”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让周德明和刘建国付出代价。”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雨桐的声音:“好,我明天一早就去调档案。”
“谢谢。”
沈迟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回桌上。他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突然觉得那根平直的线像是一条路——一条走了十五年,终于走到头的路。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