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拿着文件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马路上车流涌动,人行道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深色外套、表情平静的年轻人。公安局的大门就在身后十几米的地方,岗亭里的警察正在换班,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沈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工作室的地址。司机是个话唠,一路上都在抱怨油价上涨,沈迟有一搭没搭地应着,脑子里全是陈雨桐说的话。
刘建国和周德明是一条船上的人。
父亲不是自杀,是被杀。
还需要更多人证。
出租车在工作室楼下停住,沈迟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写字楼。工作室在五楼,窗户黑着,看起来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他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爬到五楼的时候,他看到工作室的门——
门口堆着什么东西。
花圈。
黑色的挽联,白色的菊花,还有几个奠仪盒,堆了满满一地。沈迟愣了一下,以为走错了楼层,退后一步抬头确认门牌号。
没错,是他的工作室。
有人以为他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花圈和奠仪,脑子里一片空白。是谁放的?邻居?朋友?还是那些不想让他继续调查的人?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后来的人跟着学,没几天就堆满了。奠仪盒上写着名字,他认识一些,大部分不认识。
沈迟蹲下身,把那些花圈和奠仪一个个搬到角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搬完之后,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确定不会挡路,这才掏出钥匙开门。
工作室里一切如常。
工作台上的设备还开着,显示器上是做到一半的音频波形。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耳机挂在桌边,数据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
他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些波形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解锁,通讯录,母亲的名字。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小迟?”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被抓了……他们说你盗窃什么国家机密……妈担心的要命……”
沈迟鼻子一酸:“妈,我没事,您别担心。”
“真的没事?”林秀兰的声音还在发抖,“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很好。”他深吸一口气,“妈,您别听别人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迟握着手机,等母亲说话。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楚。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运转的声音。
然后母亲开口了。
“小迟。”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像是在压抑什么,“你就不能不管这些事吗?”
沈迟愣住了。
“你爸已经走了十五年了。”母亲说,声音里的哭腔变成了疲惫,“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安息?为什么要一直纠缠不休?你知道妈这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吗?”
“妈,我——”
“妈求你了。”林秀兰的声音突然哽咽,“别再查了行不行?那些人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你爸已经走了,你能不能让妈过几天安生日子?”
沈迟握着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发烧,母亲都是这样守在床边,一整夜不睡觉。十五年前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说过一句苦,没喊过一句累。
可是她这十五年,也一直在害怕。
害怕失去他,害怕那些人会找上门来,害怕他像父亲一样突然消失。
“妈。”沈迟的声音很哑,“对不起。”
“你不用跟妈说对不起。”林秀兰哭了出来,“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妈只要你好好活着。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要……”
沈迟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的光带在玻璃上划过,像一条条流动的河。那些声音依旧在喧嚣——喇叭声、脚步声、远处工地上的机器声,还有不知道谁家孩子在哭。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十五年的逃避,不仅对不起父亲,也对不起母亲。
父亲走的时候,他选择了不听、不看、不想。以为这样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母亲呢?母亲这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一个人扛着所有秘密,一个人提心吊胆地活着,一个人看着儿子越来越疏远,却什么都不能说。
“妈。”沈迟的声音很轻,“我答应您,我会好好活着。”
林秀兰的哭声顿了一下。
“但是有些事,我不能不管。”沈迟说,“我爸不能白死。我欠他的。”
“你……”
“妈,您早点休息。”沈迟打断她,“我明天回去看您。”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沈迟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线,看着显示器上做到一半的波形图,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那些声音依旧在喧嚣。
他突然很想喝酒。
可是工作室里没有酒,他也不记得楼下便利店在哪里。十五年了,他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工作,除了调查就是调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在脚下蔓延,灯火像星星一样密集。远处有高楼在施工,塔吊上的灯一闪一闪的。更有远处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沈迟站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直到城市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是那些波形图做到一半的音频文件。他移动鼠标,点开一个文件,开始继续工作。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
那些被忽视的声音,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等着,等着被人重新听见。
沈迟戴上耳机,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