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就在公安局斜对面,一条马路隔开,两个世界。
沈迟跟着陈雨桐走进去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乱的。二十四小时的审讯像一场噩梦,醒来发现噩梦是真的,但救他的人更真。
“坐。”陈雨桐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窗外能看到公安局的大门。
沈迟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问要什么,她要了美式咖啡,沈迟摇头说不用。服务生走后,两个人陷入沉默。
陈雨桐摘下口罩。
一张清秀的脸,三十岁出头。眉毛很浓,眼睛是内双,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英气。她把口罩折好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父亲是陈守山。”她说。
沈迟愣了一下。陈守山——那个退休警察,私下调查过父亲死亡真相的人。
“我父亲五年前去世了。”陈雨桐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去世前,他把所有调查资料交给我。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这件事。”
她看着沈迟,眼神很复杂:“我等了你五年。”
咖啡端上来,热气升腾,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沈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问题堵在嗓子眼——那个神秘女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那个神秘女人是你派去的?”他问。
陈雨桐摇头:“不是。我也在找她。”
她从包里推过来一个文件夹:“但我知道一件事——刘建国和周德明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证据就在这个文件夹里。”
沈迟没有动文件夹。他的目光停留在陈雨桐脸上,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五年。这个女人等了他五年,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会开始调查。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
陈雨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沿留下一点褐色的印记。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公安局门口有人在进进出出,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过,表情严肃。
“我父亲调查了五年。”她终于开口,“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父亲不是自杀,是被杀。他查到周德明有问题,但还没来得及深挖,病情就恶化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走的时候很不甘心。他说,真相不该被埋这么久。”
沈迟的手指动了动。文件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没有打开。五年。这个女人为他父亲的事等了五年,调查了五年。而他这十五年在做什么?在逃避,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调查到什么程度?”他问。
“很多。”陈雨桐说,“但还不够。周德明背后还有人,刘建国只是其中一环。这些年他们互相包庇,形成了一张网。”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你之前找到的那些证据,我都看了。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能把刘建国送进去,但不足以撼动整张网。”
沈迟终于伸出手,翻开文件夹。
厚厚一沓材料,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很差,像是手机拍摄后打印的。画面上是工厂的围墙,围墙前面站着几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背影他认识——
刘建国。
十五年前,父亲坠楼那天,刘建国出现在工厂附近。
沈迟的手指僵住了。那个背影,那个侧脸,他不会认错。十五年过去了,刘建国的身材没有变,走路的姿势也没有变。
“这就是证据?”他的声音有些哑。
“之一。”陈雨桐说,“还有更多。刘建国和周德明的资金往来,他们和红星机械厂的关联,都有记录。但这些还不够。”
“还需要什么?”
“更多人证。”陈雨桐看着他的眼睛,“当年知道真相的人,大部分已经不在了。但还活着的人,都在观望。他们需要一个信号——一个让他们觉得安全可以说出来的信号。”
沈迟明白她的意思。他就是那个信号。他是沈国栋的儿子,他是受害者家属,他的每一步都在告诉那些观望的人:有人在较真了,你们可以说出来。
“还有那个神秘女人。”沈迟说,“你真的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陈雨桐摇头,“我查过她,但她的身份是假的。所有信息都是伪造的。她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是你开始调查之后。”
“她在帮我。”
“或者在利用你。”陈雨桐说,“两种可能性都有。在确定她是谁之前,你最好别完全相信她。”
沈迟沉默了。服务生走过来加水,他才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陈雨桐说的每句话都在理,但他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不完全是在帮他。
她在帮他打开一扇门,但门后面是什么,她没有说。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先把刘建国送进去。”陈雨桐说,“然后慢慢收网。周德明已经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我们需要一个一个把他们挖出来。”
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手机:“这是我的号码。有进展我会联系你。”
沈迟接过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是一串数字。他想问更多,但陈雨桐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父亲是个好人。”她说,“我父亲调查他的时候,发现他是个非常正直的人。他不该死。”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迟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的文件夹和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刘建国站在工厂围墙边,嘴角似乎带着笑。十五年了,那个笑容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拿起文件夹,站起身。
窗外,陈雨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