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撞开，风带着沙尘冲进来时，陆离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他现在站在三千里外的一个祭坛上。这祭坛浮在一片混沌里，周围是黑色的石头，一圈圈围成环形。中间凹下去的地方刻着一幅星图，不是画的，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边缘还有裂痕。
阿箐坐在祭坛东边，竹杖放在腿上。她闭着眼，手指轻轻碰着杖头，指尖有点抖。她虽然没睁眼，但能“看”到八千九百个光点，在她脑子里亮着，像夜晚飞舞的小虫子。
云婉儿站在东南角的法阵位置，双手掐着手诀，嘴里念着短促的咒语。她额头出汗了，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顾不上擦。
巧的声音从耳骨传来：“潮汐动了，误差0.7秒，同步率98.3%，可以开始。”
陆离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开始。”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一道光从胸口钻出来，先是淡金色，然后变银灰，最后成了混沌色。那道光绕了他一圈，落进星图中央。
星图亮了。
接着他左手按住眉心，右手指向天空。两个印记出现——一个像眼睛，一个像断掉的锁链。这是罗睺印记和逆熵之力。
然后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脚下的石板上。
血没有流下，而是停在空中，变成一个小圆点，慢慢旋转。
四种力量同时响起。
“选择之网”，成了。
阿箐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倒了一下，又被竹杖撑住。她听见很多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喊叫。
“连上了。”她说，声音很哑，“八千九百个点，全都通了。”
云婉儿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没停：“能量稳了，通道通了。”
巧又说话：“注意，暗物质潮汐每十一分零七秒一次，你们只有十分钟时间。”
陆离点点头，往前走一步，站到星图正中心。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左眼角的金纹完全亮起。他不是看眼前的现实，而是看到了八千九百条连接他的意识线。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脑海，“现在轮到你们做选择了。”
他一挥手。
空中出现三个光点：金色、银色、蓝色。
“金色，是回来。把你们的力量、记忆、意志都还给我，帮我杀出去！”
他顿了顿。
“银色，是离开。你想走自己的路？行！教人做事也好，守一方土地也好，或者什么都不干，只想活着，都可以。”
他又停了一下。
“蓝色，是睡觉。先退下，等以后再说。没人会忘了你，也没人能逼你！”
说完，他退后半步。
全场安静。
阿箐的手指在竹杖上滑动，一条条信息往下跳。
“残片#127，是个老兵，右手只剩三根手指，左腿是假的。他选了金色，又收回。犹豫了三十七秒，改成银色。留言：‘我打了一辈子仗，不想再被人当兵器用了。’”
她声音平稳，但眼睛红了。
“残片#409，是个十二岁的盲女。她直接选蓝色。记录：‘我想长大后再决定要不要背这么重的东西。’”
“残片#881，是个老农，一辈子种地，不识字。他问‘归位是不是死了’，被告知‘不会死，但可能不再是现在的你’。他选金色，说‘我不怕变，就怕没用’。”
“残片#1503，是个书生，以前考过状元。他选银色，留言：‘我要写一本没人敢写的书。’”
“残片#6666，是个婴儿，出生不到三天。父母替他选蓝色。备注：‘让他先学会笑。’”
阿箐一条条念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突然她停住了。
“残片#2119，是个战士，重伤昏迷。他选金色，刚接入，光点闪三次，断了。人没了。”
她咽了口唾沫。
“残片#3088，是个修士，修为很高。他先选金色，改银色，又改回金色，最后定银色。改了七次。留言：‘我怕辜负别人，也怕辜负自己。现在，我选自己。’”
“残片#4777，是个女人，身份不明。她断开连接，三秒后重新接上，直接选银色。系统有异常波动，可能是被人干扰。没查到来源。”
阿箐念完，喘了口气。
“还有十七人改选超过两次，三人选金色时意识消失，一人中途退出。其余……都确认了。”
她抬头看向陆离。
“结果怎么样？”
陆离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像钉进石头里的铁棍。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结果？”
“三千二百九十三人选归位，占三十七。”
“三千七百三十八人选独立，占四十二。”
“一千八百六十九人选沉睡，占二十一。”
陆离闭上眼。
三秒后睁开。
他能感觉到，那三千多条意识正一点点回到他身上。不是一下子冲进来，而是一点一点，像雪花落在肩上，越积越多。
他膝盖一弯，像是被重重压住，但他马上挺直腰。
“谢谢！”他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很用力，“谢谢你们的信任，谢谢你们的勇气！”
他对着空气，深深弯下腰。
弯腰的时候，骨头发出一声响。
站起来时，他看着前方，好像那里站着所有人。
“选归位的人！”他声音突然变大，“我陆离，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选独立的人！”他顿了顿，“愿你们前路光明！”
“选沉睡的人！”他声音轻了些，“愿你们做个好梦。”
说完，他把手放在胸口。
那里跳得厉害。
阿箐坐倒在地，手中竹杖狠狠插进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云婉儿收了手诀，双腿发软，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法阵边缘，才站稳。
“能量通道关闭。”她说，声音发虚，“仪式第一阶段结束。”
巧最后一次传来声音：“潮汐回落，窗口关闭。下次机会，三年后。”
然后，声音断了。
风忽然变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祭坛上的光慢慢变暗，只有星图还闪着微弱的蓝光。
陆离站着不动。
他感觉那些意识还在靠近，越来越近，像水漫上来，盖过脚踝，往上升。
他知道，接下来要开始融合了。
他也知道，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
阿箐抬头看他，声音很小：“你还撑得住吗？”
陆离没回答。
他只是抬手，摸了摸左眼角。
那里烫得吓人。
云婉儿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一句话也没说。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动。
远处，混沌翻滚，像烧开的水。
陆离忽然开口：“继续。”
他往前走一步，踩进星图中间的凹槽。
脚下震动起来。
星图彻底亮了，光芒冲天而起，刺穿黑暗。
“归位开始。”他说。
三千二百九十三条意识，同时回应。
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撞进他的身体。
他咬紧牙，没叫出声。
膝盖一弯，像是被压垮，但他立刻挺直。
他没倒。
他撑着地面，一只手抓住石棱，指甲崩裂，血从指缝流出。
阿箐想上前，却被一股力量推开。
云婉儿也被震退几步，靠在法阵上，脸色苍白。
祭坛开始剧烈震动。
石头裂缝中透出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爬出来。
陆离抬起头，嘴角有血。
他看着天空，或者说，看着那片虚空。
“我来了。”他说。
意识如洪水，冲进他的脑袋。
他看到战场，看到坟地，看到孩子的眼睛，看到老农的锄头，看到书生的笔，看到盲女的拐杖。
他看到他们一个个做出选择。
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没有人求饶。
他们只是选了，然后走了。
陆离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突然发光，像点燃的火把，光从胸口炸开，迅速蔓延到全身。
皮肤下有东西在动，血管里流的不像血，像光。
阿箐坐在地上，竹杖狠狠插进地面，划出最后一道深痕。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云婉儿收了手诀，腿软得站不住，摇晃几下，死死扶住法阵边缘。
她知道，这一关还没过。
真正的融合，才刚开始。
陆离抬起右手，指向天空。
手在抖，但他举得很稳。
“现在。”他说，声音沙哑，“继续。”
身体晃了一下，他又站直了。
三千二百九十三条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没倒。
他站着，像一座不会塌的山。
祭坛的光越来越强，照得整个混沌都在颤抖。
陆离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的瞳孔里，浮现出无数双眼睛。那些眼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决绝，仿佛在说着什么……而在这些眼睛深处，一道黑影正缓缓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