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亮了，地上出现两个影子，一高一矮。男人穿着旧布衣，女人包着蓝头巾，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
孩子大概三岁，脑袋靠在妈妈肩上，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男人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陆……陆先生。”他猛地弯下腰，额头快碰到地，“我们是……小宝的爹娘。”
女人一下子把孩子抱紧，开始低声哭，肩膀不停发抖。
“我们真不知道什么碎片觉醒的事。”男人蹲下来，抱住头，“这孩子生下来就不一样，晚上睁着眼睛，眼珠转得很快。”
女人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他两岁时，半夜突然坐起来，指着墙角说‘有光在爬’！”她声音变大，“第二天，隔壁老张家的牛就死了，死前一直冲那个角落叫！”
陆离站着没动。他左眼角的金纹闪了一下，又压下去。他知道这两人是谁——他们是残片3000宿主的父母。他们不是战士，也不是修士，只是山里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村子。
“我们不懂那些话。”男人低头看着脚，“什么碎片，什么觉醒……我们只知道，这孩子从不哭，晚上总睁着眼，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女人又开口：“他两岁那晚，突然坐起来，说墙角有光在动。我们以为他发烧说胡话，可第二天，老张家的牛真的死了，死前一直在叫。”
陆离听见阿箐轻轻摸了摸竹杖。她没说话，也没写东西，只是安静坐着。
“我们不怕孩子不一样。”男人忽然站起来，眼睛红了，“我们怕的是……他还不会走路，就要扛起一座山！”他的声音哽住，“求您……让我们替他选一次吧……”
说完，他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肩膀塌下去，手攥紧又松开。
“求您！”男人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上，“让我们替他选！让他当个普通孩子，等到十八岁再决定要不要醒！”女人也跟着跪下，一只手紧紧护住孩子，另一只手抓着地面，“我们不求他成仙，不求他救世！”她喊出声，“就求他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夏天捉蚂蚱，冬天堆雪人！”
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娘……糖……”
女人立刻咬住嘴唇，血流出来，但她不敢哭。
陆离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在坟地捡到浊气瓶的时候——那天世界突然变了，黑影钻进他的眼睛鼻子耳朵。从那天起，他就没做过一个完整的梦。
可这个孩子，连梦里都在吃糖。
“我答应。”陆离声音变得低哑，“但有条件。”他抬起左手，指尖开始发光，“每次用逆熵回响，我都要烧掉一段记忆。”男人抓住他的裤脚，“可你不是要指挥……”
“我不需要记住每个人的名字。”陆离打断他，“我只需要知道这件事该做。”
他蹲下来，看着熟睡的孩子。
“小宝，你不用现在醒来。”他说，“你可以慢慢长大，可以摔跤，可以哭，可以讨厌吃饭，也可以偷偷藏糖。”
男人身体一震，猛地抬头。
“真的？！”
“但有条件。”陆离看着他，“这次我要烧三年记忆。我会忘了你们的脸，忘了今天说过的话。”
女人愣住了，眼泪停在脸上。
“可……可你不是要指挥……”
“我不需要记住每一个名字。”陆离说，“我只需要记住这件事该做。”
他上前一步，蹲在孩子面前。
“小宝。”他轻声叫。
孩子没反应。
陆离伸手，手指停在离孩子额头一寸的地方，没有碰。
“你不用现在醒来。”他说，“你可以慢慢长大。可以摔跤，可以哭，可以讨厌吃饭，可以偷偷藏糖。你可以什么都不懂，也可以什么都敢想。”
他收回手，站起身。
“我会封印你体内的碎片意志，但不会抹去它。等你十八岁那天，它会自己回来。那时你能分清对错，能判断好坏，能自己决定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男人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不停磕头。
“谢谢……谢谢……”
女人抱着孩子也磕下去，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别这样。”陆离伸手扶，却被她躲开。
“这一头，是我们替他磕的。”她说，“替他以后可能犯的错，可能伤的人，可能欠下的命……先道个歉。”
陆离没再劝。
他站直身子，左手按在胸口，右手往前伸，做出一个古老的手势。
“以罗睺第九千零一化身之名，我立约：残片3000，宿主小宝，即日起进入沉睡状态，封印十八年，到期自动解除，未来选择权归他自己所有。”
空气中没有风，也没有光，但阿箐的手指突然在竹杖上划了一下。
“记录。”她低声说，“残片3000，选择沉睡。条件：成年后自决。馈赠：众生祝福。”
“祝福？”男人抬头，眼里还有泪，“是什么祝福？”
陆离看向阿箐。
阿箐轻轻点头。
“每个曾站出来的人，都留下了一句话。”她说，“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一份心愿。愿他一生不必这么累。”
“柳如烟说，愿他能堂堂正正站一回。”
“李乾说，愿他掌权时还记得愧疚。”
“厉绝天说，愿他爱的人能活到老。”
“青鸾说，愿他见过真正的星空。”
阿箐声音越来越轻：“这些心愿，会在刻入名册时变成一道光，藏在他意识最深处。等他十八岁醒来，会听到很多人对他说——好好活着，别像我们这样活。”
女人捂住嘴，眼泪从指缝流下。
“所以你们不用道歉。”陆离看着她，“你们只是把他交给了未来。而未来，会有人告诉他该怎么走。”
男人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
“我们……还能见他吗？”
“当然。”陆离点头，“他会记得你们，爱你们，和别的孩子一样。只是不知道体内有什么。除非他自己发现。”
“那就好。”男人喃喃道，“那就好。”
女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看了陆离一眼。
“您……也会忘记我们吧？”
陆离沉默几秒。
“但我还会记得这件事。”他说，“这就够了。”
投影开始闪动，光线不稳定。
“时间快到了。”阿箐提醒。
男人最后看了一眼陆离，深深鞠了一躬。女人没说话，只是把孩子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停了几秒。
然后，光灭了。
空地上只剩一点余温，还有一丝淡淡的奶香。
陆离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转头问阿箐。
“记下了？”
“记下了。”阿箐放下竹杖，手放回膝盖，“残片3000，选择沉睡。条件：成年自决。馈赠：众生祝福。”
她闭了闭眼，像是喘了口气。
“接下来呢？”
陆离看了看四周。
这里没有鼓，没有旗，没有誓言。只有几张旧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选择”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
“会议结束。”他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清了，“代表发言完了。”
他顿了顿。
“三个月后，潮汐初动，仪式开始。从那天起，每个碎片宿主都要面对自己的选择。归位、独立、沉睡——没有对错，没有高低。”
他看向阿箐。
“你可以回来帮我战斗，也可以走自己的路。可以像厉绝天那样用恨守护爱，也可以像墨文渊那样教别人做决定。甚至可以像小宝父母那样，请求让孩子晚点醒来。”
“但不管你选什么。”他声音低下来，“都是你的人生。而人生，本该由自己决定。”
没人说话。
陆离站在原地，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没动，也没再说话。
阿箐缓缓闭上眼，手搭回竹杖。她知道，这场会还没散。
因为重要的选择，才刚刚开始。
陆离抬手摸了摸左眼角。
那里有点烫。
阿箐突然站起来，竹杖重重顿地，“记录完成！”她声音发抖，“残片3000，选择沉睡……但……”她猛地抬头，“我感觉到还有三个碎片宿主在靠近！其中一个是……鸿钧的人！”
陆离左眼的金纹突然亮起，照亮半间屋子。“他们来得比我想象的快。”他转身走向门口，影子拉得老长，“通知所有人，准备迎战。”
门突然被撞开，风吹着沙尘冲进来。一个黑影站在门口，声音像从地狱传来：
“太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