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天花板。
刺鼻的消毒水味。
林悦睁开眼睛的时候,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病房不大,两张床,另一张是空的。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线条。
她的后脑勺隐隐作痛,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一层纱布。
“醒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林悦,对吧?感觉怎么样?”
“头痛。”林悦撑着坐起来,“医生,我怎么了?”
“你在公司晕倒了,被同事叫了120送过来的。”医生翻开病历,“后脑勺有轻微脑震荡,缝了三针。CT显示颅内没有出血,算是万幸。”
同事?
林悦愣了一下。她晕倒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公司应该没人才对。
“是保安老刘。”医生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他说他巡逻的时候看到你躺在地上,就打了急救电话。”
保安老刘。一个五十多岁的退伍老兵,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开始巡逻。林悦加班的时候经常和他打招呼,偶尔还会聊几句。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今天下午做个复查,没问题就能走。”医生合上病历,看了她一眼,“对了,你有没有耳鸣或者幻听的症状?”
幻听?
“没有。”林悦说,“为什么这么问?”
“CT显示你大脑的颞叶区域有轻微异常放电,可能是撞击引起的。”医生说得轻描淡写,“多数情况下会自己恢复,但如果出现幻听或者持续耳鸣,记得回来复查。”
林悦点点头,没太在意。
轻微脑震荡嘛,休息两天就好了。
下午三点,复查结果正常,林悦办了出院手续。
手机上有二十多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的,还有几条是同事发来的问候。她一一回复,然后打了个车回家。
出租车上,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项目。
优化方案要重新做,技术资源要重新协调,客户那边还要想办法应付。还有张莉,她得想个办法把这个人情还回去——
“这姑娘看着挺精神的,怎么头上缠着纱布?”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林悦睁开眼睛,发现出租车里只有她和司机两个人。司机正专注地开车,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是她的错觉?
“现在的年轻人啊,工作太拼了,身体都搞坏了。”
声音又出现了。
林悦猛地转头看向司机。司机依然专注地开着车,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这个声音,分明就是司机的嗓音。
低沉,沙哑,带着一点地方口音。
林悦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盯着司机的后脑勺,听着那个声音继续响着:
“待会儿交班得去接孙子,老婆子说今天要包饺子,不知道包的什么馅……”
这不是司机说出口的话。
这是他的……内心独白?
林悦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不可能。这不科学。脑震荡的后遗症最多就是耳鸣和头晕,不可能让人听到别人的心声。她一定是在做梦。
“姑娘,到了。”司机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三十六块钱。”
“哦,好。”林悦手忙脚乱地扫码付款,下车的时候差点被车门绊倒。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出租车渐渐远去,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
刚才那个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到家,林悦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试着重现刚才的场景,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什么也没听到。
也许真的是错觉。脑震荡的后遗症,过两天就好了。
她这么安慰自己,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邮箱里有五十七封未读邮件。她一封一封地看,该回复的回复,该转发的转发,该归档的归档。处理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王磊打来的。
“林姐,你没事吧?”王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听说你在公司晕倒了,吓死我了。”
“没事,轻微脑震荡,缝了几针。”林悦说,“对了,你明天能不能帮我盯一下技术那边的排期?我可能要请两天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姐……”王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犹豫,“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我……我可能要离职了。”
林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王磊是她的核心成员,从她升主管那天就跟着她干。技术过硬,人也踏实,是整个三组最靠谱的人。
“为什么?”她问。
“我拿到了一家大厂的offer,薪资翻倍。”王磊的语气带着愧疚,“林姐,对不起,我知道现在项目正是关键时候,但……”
“我理解。”林悦打断了他,“什么时候走?”
“两周后。”
“好。交接做好,其他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林悦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项目黄了,核心成员要走,客户是坑,领导在施压,竞争对手在捅刀。她的职场人生,怎么就能烂成这样?
她忽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林姐对不起,但我不走不行啊,房贷每个月一万多,孩子又要上幼儿园……”
林悦猛地睁开眼睛。
这个声音,是王磊的。
她低头看向手机,通话界面已经关闭了。但她确确实实听到了王磊的声音,就像是……就像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没有说出口的那种。
“项目已经黄了,留在千峰没有前途。林姐人不错,但我得为自己考虑。”
声音还在继续。
林悦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错觉。
也不是脑震荡的后遗症。
她真的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第二天,林悦没去上班。
她请了两天病假,在家里反复测试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能力”。
测试很简单:她打开窗户,看着楼下经过的路人,集中注意力。
一开始什么都没听到。但当她放空思绪,不再刻意“听”,而是让声音自己流进来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一个遛狗的大爷:“今天天气不错,带旺财多溜一会儿。”
一个跑步的年轻女孩:“昨晚又熬夜了,今天得多跑两公里补回来。”
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这单超时了,客户别给差评啊求求了。”
林悦关上窗户,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真的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不是全部,不是随时,而是当她放松下来,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信号”就会自己钻进来。但如果她刻意去听,反而什么都听不到。
就像……就像收音机。
调对了频道,信号就进来了。调不对,就只有噪音。
还有一个限制:距离。
她能听到的心声,都来自大约十米范围内的人。超过这个距离,声音就模糊了,像隔着一堵墙听人说话。
林悦坐在沙发上,把这个发现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然后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有了这个能力,她该做什么?
周三,林悦回到公司。
她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走进办公区的时候,她注意到几个同事看过来的眼神。
“林姐,你没事吧?”实习生小周迎上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我给你买了杯拿铁。”
“谢谢。”林悦接过咖啡,下意识地放松了注意力——
“实习生就是实习生,就知道拍马屁。”
声音来自她身后。
林悦转头,看到张莉从她身边走过,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
“林悦,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关心。”林悦微笑着回应,同时捕捉到了那个声音的后续:
“怎么没摔死呢?摔死了主管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林悦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一直知道张莉不喜欢她,但亲耳听到对方内心希望她死,这种感觉还是让她后背发凉。
“对了,”张莉走了一步又回头,“钱总那边你跟进了吗?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对你们的沟通不太满意。”
来了。
林悦早就料到张莉会来这一手。把锅甩给别人,然后站在旁边看戏,这是张莉最擅长的事。
“我跟进了。”林悦平静地说,“钱总提出了一个特殊要求,报价打八折,剩下两折单独结算。我觉得这个要求不太合规,所以没答应。”
张莉的脸色变了一下。
“单独结算?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回扣。”林悦直视着张莉的眼睛,“莉莉,这个客户是你介绍给我的,你之前和他谈的时候,他没提这个要求吗?”
张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林悦,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林悦的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觉得,既然这个客户有合规问题,应该上报给法务部门处理。你觉得呢?”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这边的气氛不对,纷纷假装在忙。
“行,那就上报。”张莉率先移开目光,转身走了。
她转身的瞬间,林悦听到了她心里的声音:
“贱人,居然被她摆了一道。”
林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真有意思。
下午,陈卓召集了一个临时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产品部的三个主管,技术部总监,运营部负责人。
议题只有一个:资金问题。
“我再说一遍,”陈卓的表情比周一更严肃,“公司账上的现金流撑不了六个月。如果下个季度营收没有改善,所有人一起完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以,”陈卓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需要你们每个人签一个对赌协议。”
对赌协议。
林悦的心里一沉。
“未来三个月,各组的KPI上调百分之三十。完成的有奖金,完不成的……降薪百分之二十。”
“陈总,百分之三十太多了。”二组的主管李明忍不住开口,“我们现在的资源根本——”
“资源可以协调。”陈卓打断了他,“但数据必须上去。这是公司层面已经决定的,没有商量余地。”
林悦没有说话。
她放松了注意力,让那些“声音”流进来。
二组主管李明:“百分之三十,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干脆辞职算了。”
运营部负责人赵姐:“完了完了,这个月本来就不达标,还上调,我拿什么补?”
技术部总监老周:“这老板是不是疯了?哪有这么搞的?”
然后,是陈卓的。
林悦第一次听到陈卓的心声。
那个声音比他说出口的话更冷,更沉,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上调KPI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动的是人。不行的,就清掉。公司不需要废物。”
林悦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清掉。
不是裁员。是“清掉”。
这个词里透出的意味,让她的直觉疯狂地拉响了警报。
陈卓的计划,不只是调整KPI那么简单。
会议结束后,林悦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她没有急着处理工作,而是打开公司内部系统,开始查找B组的信息。
B组。
这是林悦入职以来就听说过的一个神秘部门。产品部、技术部、运营部——所有的部门都有清晰的架构和人员名单,唯独B组的信息,在内部系统里几乎查不到。
只知道它的全称是“特殊项目组”,组长叫沈逸,成员只有不到十个人。办公区在十七楼,需要专门的门禁卡才能进入。
林悦之前从来没关注过这个B组。但现在,听到陈卓心里的那句话之后,她忽然觉得,这个神秘的小组,也许藏着千峰科技最大的秘密。
她把B组的信息页面关掉,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加入B组。
不管那里面藏着什么,她都要亲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