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盯着会议室投影上那串血红色的数字,手心全是汗。
“-47%。”
千峰科技产品部第三季度核心数据,同比下滑百分之四十七。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声。十二个人,十二双眼睛,没有一双敢看向坐在主位的那个人——创始人兼CEO陈卓。
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袖扣是低调的铂金材质,手腕上的表盘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冷光。四十五岁的男人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七八,此刻正用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
“林悦。”
陈卓叫出她名字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但林悦注意到,他转钢笔的手停了。
“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她是产品三组的主管,这个“智联生活”项目从立项到研发,整整八个月,她带着十二个人的团队没日没夜地干。功能上线那天她熬到凌晨四点,亲眼看着服务器最后一次压力测试通过,才趴在工位上睡过去。
结果呢?用户不买账。竞品比他们早发两周,同样的功能,同样的逻辑,甚至连UI配色都撞了。
“陈总,这次的问题是市场窗口期判断失误。”林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竞品提前上线打乱了我们的节奏,商务端的反馈是——”
“我问的是原因吗?”
陈卓打断了她。
他抬起头,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悦身上。明明是室内,林悦却觉得那目光像深秋的风,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问的是方案。项目黄了,你怎么补救?”
补救。
林悦心里苦笑。功能都已经上线了,日活数据一路下跌,用户评论区的差评像雪花一样飘——卡顿、闪退、功能鸡肋,每一条都在戳他们团队的脊梁骨。
她能怎么补救?
“我们已经在做2.0版本的优化方案了,”林悦说,“技术组承诺两周内解决卡顿问题,运营组也在策划用户召回活动——”
“两周。”
陈卓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但林悦没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任何笑意。
“你知道两周意味着什么吗?”
林悦当然知道。
两周后,竞争对手的第二轮产品更新就要上线了。到时候人家都在玩新花样了,他们还在修bug。互联网行业就是这样,一步慢,步步慢。等你把坑填完,用户早就跑光了,连渣都不剩。
“陈总,我们需要时间——”
“时间?”陈卓终于放下了钢笔,身体微微前倾,“林悦,我来告诉你公司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时间,是钱。”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画了一个陡峭下降的曲线。
“公司账上的现金流,撑不过六个月。”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如果不想在年前失业,就别再跟我谈什么‘需要时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悦转头看向其他同事。有人低头看桌面的纹路,有人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没有人敢和陈卓对视。
这就是千峰科技目前的处境。一家创立六年的互联网公司,A轮融资烧完后没有拿到B轮,核心产品数据持续下滑,内部人心惶惶。而陈卓,这位曾经被媒体称为“互联网新锐”的年轻企业家,正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逼迫他的员工拼命。
“散会。”陈卓把马克笔扔回白板槽里,“林悦留下。”
其他人像得到了特赦令一样,迅速收拾东西离开。林悦注意到,坐在她对面的张莉走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幸灾乐祸。
张莉是产品二组的主管,比林悦早进公司一年。两人的竞争关系从林悦升主管那天就开始了,而最近一个月,随着公司形势恶化,这种竞争已经变成了赤裸裸的踩踏。
会议室的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林悦和陈卓两个人。
“坐。”陈卓重新坐回主位,语气缓和了一些,“林悦,你来公司多久了?”
“两年零四个月。”
“两年多。”陈卓点点头,“从普通产品专员做到主管,你是我见过升得最快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悦没有接话。
“因为你有能力,也有野心。”陈卓直视着她,“但现在这个项目出了问题,我要知道,是你的能力不行,还是你的野心被磨平了?”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如果回答能力不行,意味着她不适合主管的位置。如果回答野心被磨平了,等于承认自己懈怠了。
林悦选择了第三种回答。
“是团队配置的问题。”她说,声音平稳,“技术组给我们的支持不够,优先级一直在被其他项目挤占。运营组也没有提前做好用户预热,产品上线后的曝光资源少得可怜。”
她说的是事实,但也是推脱。
在职场待了两年多,她学会了一件事:不是所有的锅都要自己背。有时候,把问题摊开来,让所有人都照照镜子,反而能让真正的问题暴露出来。
陈卓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他说,“我让技术部重新评估各项目的资源分配。运营那边我也会打招呼。但你记住,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下个季度的数据如果再不好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林悦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她转过头,陈卓正低头看手机,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陈总,您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陈卓头也没抬,“出去吧。”
林悦皱了皱眉,推门离开了会议室。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刻,她听到的不是陈卓说出口的话。
她听到的是他心里的声音。
只是她自己还没意识到。
回到工位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开放式办公区里弥漫着外卖的味道,有人一边扒饭一边敲键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茶水间大声讲电话。
林悦的工位在靠窗的第三排,桌上堆着三台显示器和一摞产品原型图。她把包扔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头痛得像有人拿钻头在凿她的太阳穴。
“林姐,你的外卖。”实习生小周把一份沙拉放在她桌上,“张莉姐刚才来找过你,说让你回来后去找她。”
张莉找她?
林悦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和张莉的关系虽然表面维持着同事间的体面,但谁都知道她们不对付。上次部门会议,张莉当着所有人的面质疑她的产品方案“逻辑不通”,她当场怼了回去,场面一度很难看。
从那以后,两人就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冷战状态。
现在张莉主动找她,能有什么好事?
林悦拿起沙拉,朝产品二组的工区走去。
二组和三组的工区隔着一道玻璃隔断。林悦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张莉正和几个人围在一起说笑。张莉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莉莉,你找我?”
张莉转过头,脸上挂着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林悦来了。来,坐。”
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那个热情劲儿让林悦感到莫名的不舒服。
“刚才会上陈总没为难你吧?”张莉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那个项目我也觉得有问题,你一个人扛这个锅太不公平了。”
这是在给她递台阶,还是在外人面前装好人?
林悦拿不准,但表情上没有任何破绽:“谢谢莉莉关心,陈总只是问了几个问题,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张莉点点头,“对了,我找你是想说,下午的客户对接会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我这边临时有个急事走不开。”
客户对接会。
林悦知道这个会。对方是千峰目前最大的潜在客户,谈下来能解决公司至少两个月的现金流问题。这个客户一直是张莉在跟,怎么会突然让给她?
“什么急事?”林悦问。
“私事。”张莉的笑容不变,“怎么,不愿意帮忙?”
这不是帮忙。
林悦敏感地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张莉不是那种会把好处让给别人的人,她肯把这个机会让出来,要么是客户有问题,要么是她自己的时间确实冲突了——但以张莉的性格,就算时间冲突,她也会把会推掉而不是转手。
除非,这个客户根本不是什么好机会。
“行,我去。”林悦说。
她想知道张莉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下午三点,林悦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
这是“宏达科技”的采购总监,姓钱。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这个钱总一直在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什么“千峰的产品我们很感兴趣”,什么“合作的可能性很大”,翻来覆去就是不说正题。
林悦耐心地听着,同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信息。
“林经理,我跟你说实话。”钱总忽然凑近了一些,语气变得暧昧,“你们的产品确实不错,但价格方面,我这边可能需要一些……灵活性。”
灵活性。
这三个字在商务谈判里有很多种解读。最常见的一种是——回扣。
林悦不动声色:“钱总有什么具体想法,可以直说。”
“我就是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钱总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样吧,你们的报价打八折,剩下两折,咱们单独结算。”
他说得很隐晦,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眼中的厌恶。她最反感的就是这种吃拿卡要的采购,偏偏在中小型企业里这种人最多。
“钱总,这个我做不了主,需要回去请示公司。”
“行,你慢慢请示。”钱总站起来,伸手和她握了一下,“对了,替我给张莉带个好,她介绍的客户就是靠谱。”
张莉介绍的。
林悦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张莉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客户好谈吗?”
林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
她忽然明白了。张莉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急事”才把这个会让给她,而是因为这个钱总本身就是个难啃的骨头。如果谈成了,张莉可以说自己给林悦送了个人情;如果谈砸了,锅也是林悦的。
一石二鸟,玩得真漂亮。
林悦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张莉,你等着。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整个办公区只剩下林悦一个人。
她把钱总的会议记录整理好,发到了部门群里。然后打开“智联生活”项目的后台数据,开始逐条分析用户反馈。
差评。差评。差评。
整整三千多条评论,好评不到一百条。用户骂得很难听,什么“垃圾产品”“浪费流量”“开发这个的人脑子有病”,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知道这个产品有很多问题。但她更知道,这些问题不是她一个人能解决的。技术资源不够,运营支持不足,商务推广滞后,她的团队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
林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旁边的窗户正对着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座城市从来不缺少繁忙的人。
她接了一杯温水,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发呆。
如果能听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就好了。
她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自嘲地笑了笑。胡思乱想什么呢?又不是拍电影。
喝完水,她把杯子洗了,准备回去收拾东西回家。
转身的时候,脚下一滑——
地板上有水。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后脑勺狠狠撞上了饮水机的不锈钢边缘。
剧痛。
然后是黑暗。
林悦最后的意识里,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有人贴着她的颅骨内侧,轻声说了一句话。
“她醒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