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法庭比昨天更拥挤。
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王大海叫来的工友。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局促地挤在座位上,眼睛盯着原告席的王大海。有人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纸巾,像是准备好了随时擦眼泪。
许知行坐在原告席,身后的陈小舟不停翻着案卷,纸张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这小子紧张得同手同脚,许知行昨天就发现了,但什么都没说。有些坎得自己过,说了没用。
“全体起立。”
法官从侧门走进来,花白头发,面容严肃。他翻开案卷,先看了许知行这边一眼,又看向被告席。
“开始举证。”
许知行站起身,手里拿着周明远连夜整理的资料。他的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原告提交第一份证据,鼎盛地产过去三年资金流向明细。根据被告公司内部财务系统数据显示,十二笔大额资金转入空壳公司,总计八千三百万元。”
旁听席一阵骚动。
“第二份证据,被告法定代表人张德明与公司财务的内部邮件。内容显示,被告故意制作阴阳合同逃避工程款,并承认打点了法院关系。”
法官的表情变了。
“第三份证据,十二份证人证言,来自与被告合作过的施工单位负责人。他们都证实被告存在阴阳合同行为。”
许知行每报一份证据,书记员就记录一笔。被告席上,鼎盛地产的代表脸色越来越白,不断低头看手机,像是请示什么。
周文斌终于坐不住了。
“法官大人,这些证据的来源不明,程序违法……”
“反对有效。”许知行打断他,“但我需要说明,这些证据是通过合法技术手段获取,来源清晰,内容完整。如果被告对真实性有异议,可以申请鉴定。”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不过我提醒被告,鉴定费用不低,而且结果可能对你们不利。”
周文斌眯起眼睛,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许知行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慌张的情绪。
法官抬起手,法庭安静下来。
“被告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周文斌站起身,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说了句“抱歉”,便快步走出法庭。
鼎盛地产的代表愣了几秒,也跟着走出去。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什么,代表的表情从白变成灰。
五分钟后,代表独自回来,坐在被告席上一言不发。
法官等了半分钟,敲下法槌。
“根据原告提交的证据,本院认定被告鼎盛地产存在阴阳合同欺诈行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现在宣判——”
旁听席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被告鼎盛地产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王大海工程款三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自欠款之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
旁听席炸了。十几个工友站起来,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有人互相拥抱。王大海愣在原地,直到女儿小翠推了他一把,才反应过来。
“胜诉了!爸,我们胜诉了!”
王大海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五十七岁的水电工,被拖欠了两年工钱,今天终于讨回来了。
陈小舟激动得眼眶发红,转头想说什么,看到许知行平静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许知行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动作不紧不慢。胜诉在他意料之中,证据太扎实了。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法庭门口——刚才那个代表中途离席,现在都没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代表去而复返,走到许知行面前。他没看许知行,只是冷冷地说了句:“许律师,这事没完。”
然后他转身离开。
在门口处,代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毒蛇,冰冷、滑腻,带着警告。
许知行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方不会因为一次败诉就收手,那八千万的资金去向,背后不知道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周文斌刚才接的那个电话,代表刚才的那个眼神,都在说明一件事——
这场仗还没打完。
但至少今天,他为王大海讨回了公道。
许知行合上案卷,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