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回到法律援助中心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在墙上投下惨白的光。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街灯一盏盏亮起,路上的行人匆匆往家赶。周文斌的那个电话还在耳边回响——“你真以为自己能翻出什么浪?”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句话,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小舟发来的消息:“许老师,证据科的人说管辖权异议的概率很大,让我提醒您提前做准备。”
许知行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打开电脑,调出白天的庭审记录。周文斌质疑证据真实性的时候,那种胸有成竹的样子让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对方敢在法庭上直接申请鉴定,手里一定握着什么牌。
得查。
他拿起手机,翻出周明远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帮我查一个东西。”许知行说。
周明远正在家里敲代码,头也不抬地说:“发过来。”
许知行把鼎盛地产的资料发了过去——公司注册信息、股权结构、法定代表人,还有几份从公开渠道能查到的招投标文件。
“两个小时。”周明远说,“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许知行站在窗前。城市的天际线被霓虹灯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运转。那是鼎盛地产的楼盘,几百个和王大海一样的水电工还在等着工钱。
他想起王大海在法院门口的样子——佝偻着背,双手搓着衣角,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害怕。那是一个被拖欠了两年工钱的人,最真实的模样。
手机响了。
是周明远。
“搞定。”他的声音带着倦意,“我攻破了他们内部财务系统的防火墙。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许知行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鼎盛地产过去三年有十二笔大额资金转出,收款方都是空壳公司,金额加起来超过八千万。”周明远说,“这些公司注册地址都是假的,根本找不到人。”
“还有呢?”
“还有一份内部邮件,是张德明和他的财务总监的对话。”周明远顿了一下,“他们在讨论怎么用阴阳合同逃避工程款,而且……提到了有人在帮他们摆平法院的关系。”
许知行的手指敲了敲窗台。
八千万。
一个水电工被拖欠三万,两年要不回来。同一家公司,转出去八千万,连眼睛都不眨。
“发给我。”他说。
“已经在你邮箱了。”周明远说,“许知行,这案子水很深。你确定要继续?”
“正因为水深,才要查。”许知行说,“谢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周明远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跟我客气什么。行了,有事再找我。”
电话挂断。
许知行打开邮箱,周明远发来的文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他点开,一份份翻看。转账记录、内部邮件、还有几份财务报表的扫描件。这些证据,比他白天在法庭上展示的更有冲击力。
他看到那封内部邮件的内容,张德明的语气很轻松:“老王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法院的人不会为难我们。”
下面回复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好的,张总。那几个包工头那边……”
“不用管他们,拖个一年半载,他们自己就放弃了。”张德明回复。
许知行关掉邮箱,站起身。法律援助中心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墙上的锦旗在风中微微晃动。那是郑守财送来的,上面写着“为民做主”四个大字。
他拿起手机,给陈小舟发了条消息:“明天早点来,我有了新证据。”
那边很快回复:“好的许老师!”
许知行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文斌以为他在第一层,其实他在第三层。
但这还不够。
许知行看着手机里周明远发过来的文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些证据,足以让对方喝一壶的了。
不过,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他转身走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