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拨通了林小满的电话。
“帮我查个公司,鼎盛地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是法律援助的当事人?”
“嗯。”
“许知行,你能不能先顾好自己?”林小满的语气有些急,“省纪委那个王建国刚警告过你转头就去查公司,你不要命了?”
“正是因为被警告了,才要查。”
林小满在那头叹了口气。她太了解许知行了,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半小时后给你结果。”
挂了电话,许知行回到办公桌前,重新翻开王大海留下的材料。一张手写的账单,上面详细记录着这两年每次去鼎盛地产要钱的日期和对话。最新的一条停留在三个月前,对方的态度从敷衍变成了直接挂电话。
三万块,不多。但对于一个靠手艺吃饭的水电工来说,可能是孩子的学费,是老人的药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四十分钟后,林小满回了电话。
“查到了。鼎盛地产,注册资本五千万,老板张德明。海城纳税大户,连续三年排进前十。”她的声音变得严肃,“名下不止房地产,还涉及建筑材料、市政工程,跟市里多个部门有合作关系。”
“还有呢?”
“之前有人告过他们。”林小满顿了顿,“几个小包工头,欠款金额跟你这个差不多。起诉的律师请了两个,第一个在开庭前被高薪挖走,跳槽到对方公司做法律顾问。第二个更惨,庭审的时候被对方律师按在地上摩擦,证据被驳得干干净净,最后庭外和解,当事人只拿到了一半的钱。”
许知行冷笑:“一半?”
“不错了,至少拿到点。”林小满的语气带着担忧,“知行,这个人不好惹。他在海城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密到什么程度?这么说吧,他公司门口那面锦旗,都是区领导亲自送的。”
“不好惹也得惹。”
“你……”林小满在那头顿了顿,“算了,你需要什么资料,我发你邮箱。”
“把之前那几起案子的判决书和庭审记录都找出来,我看看对方律师是怎么操作的。”
“行,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许知行打开邮箱,接收林小满发来的资料。三份判决书,都是类似的水电工程欠款案,原告都是小包工头,被告都是鼎盛地产。结果大同小异——证据不足,诉求被驳回,或勉强达成调解。
他一份份仔细看下去。对方的应诉策略很清晰:质疑原告证据的真实性,攻击取证程序的合法性,利用合同条款中的模糊地带进行抗辩。出手的是同一个人,周文斌。
这个名字许知行认识。恒远建筑的金牌法律顾问,之前在农民工讨薪案里交过手。一个把法律当成工具的精英律师,擅长用程序正义的外衣包裹实质不公的内核。
原来他不止为恒远建筑服务。
许知行关掉邮件,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路上的行人匆匆走过,各自奔向不同的命运。他想起王大海临走时的眼神——那种期待又害怕失望的表情,他见过太多次。
三万块,对鼎盛地产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王大海来说,这是两年的血汗。
他就不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王法了。
夜幕降临,法律援助中心的灯还亮着。许知行坐在电脑前,开始研究王大海的案件材料,桌面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判决书和庭审记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思绪如潮水般汹涌。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如银针,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许知行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的大火,同样的人群,同样的无助与愤怒。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只能等待被拯救的孩子。
他要用法律这把手术刀,剖开那些道貌岸然者的伪装。
让真相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