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的院落里，灯火通明。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映得天辅的脸庞忽明忽暗。她将铜壶架在火上，壶中的水已开始咕嘟作响，白汽蒸腾。她直起腰，朝外喊了一声：“天禽，我烧着水呢，你帮我看着火。我去天柱那儿讨些蜂蜜来，给阿茵妹妹醒酒。”
天禽正倚在门框上剥花生，闻言抬起头，嘴角一撇：“那个小气鬼，她会给你？”
“不给？”天辅从灶间走出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微微一笑，“那我就抢。”
天禽“噗”地笑出声，花生壳掉了一地。
天辅出了院门，沿着石径走了几步，便到了天柱的院前。天柱的院落与天心的并排而立，格局相仿，只是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夜风拂过，叮叮咚咚，像碎玉落盘。
“天柱妹妹——”天辅仰起头，朝二楼亮着灯的窗户喊了一声。
片刻后，一个穿红衣的姑娘出现在阳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天辅姐姐？这么晚了，什么事呀？”
“你没睡？”天辅问。
“正准备睡呢。”天柱打了个哈欠。
天辅不再绕弯子，直奔主题：“我来跟你讨些蜂蜜。”
“蜂蜜？”天柱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几分，“我这里没有蜂蜜了，都卖掉了。”
“真的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天柱的语气笃定，眼神却有些发虚。
天辅微微一笑，抬脚便往台阶上走：“那我上去看看。”
“哎——天辅姐姐，你不用上来了！”天柱连忙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我……我找找看，好像还有一瓶用过的，只剩一点点了。”
“我就是只要一点点。”天辅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她。
“那……那你等一下。”天柱缩回屋里去了。
天辅站在院中等了好一阵。
月亮已经偏西，星子稀疏，夜风带着水边的凉意。她有些不耐烦了，又喊了一声：“天柱——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天柱正在做一件极艰难的事——她要把一只瓶子里的蜂蜜挖出来，装进另一只更旧的瓶子里。
她比来比去，挑了一只瓶口有些豁口的旧瓷瓶，又用勺子从那只装了满满大半瓶的蜜罐里，一点一点地往外舀。舀出来的蜂蜜装进了新瓶子，剩下的那一点，便成了“只剩一点点”。
她捧着小瓷瓶走到阳台，朝下面喊道：“就这么多了，接好了——”说罢，将瓶子轻轻抛了下去。
天辅伸手接住，凑到月光下端详。瓶底薄薄一层蜜，黄澄澄的，勉强盖住了瓶底。
“多谢了。”天辅将瓶子收入袖中，语气平淡，“不打搅你了。”
她转身走了，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不愧是出了名的吝啬鬼，说一点点，果真是一点点，多一滴都不肯。
龙涯安和韦青温回到永昌坊时，夜已经深了。
院门虚掩，堂中灯火犹亮。空空儿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盏凉透了的茶。宋子仁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江雪慧坐在角落里，怀中还抱着药箱，眼皮也在打架。全择生趴在隔壁房间的床上，耳朵却一直竖着。
听见脚步声，所有人都醒了过来。
“怎么样了？”宋子仁第一个冲出来。
龙涯安将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才将晚上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回春园追出，到林中跟丢，再到曲江池畔的亭阁、北斗九星排列的院落、雁塔上的误会与澄清，以及天心、天任、天辅、天禽这几位姑娘的相助。
他说得简略，却已足够让众人听出其中的惊险。
江雪慧轻轻“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韦师弟被那个叫天蓬的女人掳了去，幸好天辅她们赶到，才救了下来。”龙涯安看了一眼韦青温。韦青温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说话，只怔怔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空空儿听完，沉吟了片刻，问：“涯安，你对那几位姑娘的身份，可有猜疑？”
龙涯安想了想：“她们为人极好，不像是坏人。只是那九栋院落按北斗七星排列，她们的辈分又以‘天’字排行，想必大有来历。”
空空儿点了点头：“既然院落按北斗九星排列，名字又都是天字辈，那她们极有可能是九星门的人。”
宋子仁好奇地凑过来：“九星门？那是什么门派？”
空空儿解释道：“九星门是星辰阁下属的一个分支，由阁主的一名弟子掌控。”
“那她们岂不是星辰阁的人？”宋子仁睁大了眼。
“可以这么说。”空空儿端起凉茶，饮了一口。
龙涯安皱着眉，仍有些不解：“北斗七星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再加上五师叔公说的右弼、左辅，共为九星。可她们的名字——天心、天任、天辅、天禽、天柱，没有一颗星的名字是与她们对应的。这又怎么解释？”
空空儿放下茶碗，笑了笑：“这个嘛，我也不懂。我对星象一窍不通。”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打了个哈欠，“你明日去探望阿茵时，不妨向她们打探打探。现在很晚了，都去睡吧。”
众人各自散去。韦青温最后一个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龙涯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开口，垂着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皇甫仪茵的脸上，暖融融的。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帐顶。淡青色的纱帐，四角垂着鹅黄色的流苏，帐外的光线明亮而柔和。她侧过头，看见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她怔了片刻，慢慢地坐起身，鹅黄色的被子滑落。揉了揉太阳穴，隐隐作痛，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浮上来。
回春园……酒……然后呢？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起身推开阳台的门，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木青翠，鸟雀啁啾。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花圃里种着各色不知名的花草，有的含苞，有的怒放，蝴蝶在花间翩跹。远处的曲江池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映着蓝天白云。
这哪里是回春园？
正在狐疑之际，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阿茵妹妹，你醒啦？快到下面吃早饭吧！大伙都在等着呢！”
皇甫仪茵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姑娘，心想：她是谁？
看到皇甫仪茵一脸疑惑，白衣姑娘就上前说：“我叫天心。”接着就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皇甫仪茵听后，感到难以置信，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自己却全然不知。
“别想了，先下去吃早饭吧！”天心说着，就拉她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