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
跨步挡在灵汐身前，将她单薄肩头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形如护崽孤狼，目光死死钉死前方无边黑暗。
“且慢。”
语声不高，却如寒钉入寂，刺破周遭凝滞气氛。
灵汐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只看得见他挺拔沉稳的背影。
身躯不算魁梧，此刻却稳稳撑起一方安稳天地，让人心安。
“哦？”
宏大意志自林渊脑海深处响起，正是陵卫残存执念，语调平淡无波，带着几分审视，“变数，你是质疑本座信誉，还是舍不得这枚棋子？”
舍不得。
二字入耳，刺耳至极。
林渊心底暗自冷斥，面上依旧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他仰头而立，脖颈绷出冷硬线条，语气淡漠，如同商谈俗世交易。
“信誉虚无缥缈，出自执念之口，更不足信。”
话音一顿，锋芒骤起，“我怎知你赠予她的是机缘，还是烈性禁药？强行拔升修为，碎尽根基，待到斩杀时衍之后，她自身也油尽灯枯。你谓之除伪神，在我眼里，不过是以命换命的亏本买卖。”
他并非商议求情，而是摆明底线。
世间从无凭空落下的天大机缘，馈赠之下，必藏无底深渊。
他信不得这藏头露尾的古老陵卫，更绝不肯拿灵汐一生前程肆意豪赌。
死寂瞬间笼罩整片地下祭坛。
陵卫意志沉默不语，似在斟酌他这番近乎冒犯的质疑，亦在暗中权衡利弊。
一股厚重无形威压自黑暗深处徐徐蔓延，宛若深海巨压，丝丝缕缕挤压心神。
林渊双拳紧握，指节泛白，身躯岿然不动，半步不退。
许久沉寂过后，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褪去几分漠然，悄然透出一丝松动。
“你要何等条件？”
“拿出实证。”林渊应声利落干脆，“让我亲眼确认，这份馈赠不会留下半点不可逆隐患。我要亲眼见证，此物是固本培元的良药，绝非蚀骨伤身的毒饵。”
“应允。”
一字落定，干脆决然。
嗡鸣轻响自黑暗深处传开。
无尽漆黑之中，骤然亮起一点刺目金芒。
初时仅有米粒大小，却炽烈夺目，宛若浓缩一轮烈日核心。
转瞬之间，金芒飘掠而出，化作纤细金色流火，缓而沉稳，带着锁定神魂的无上威严，径直朝着灵汐眉心飞去。
林渊心头骤紧，指尖微动便欲出手阻拦，终究强行按捺。
这是他亲自定下的验证之法，唯有亲眼所见，方能彻底安心。
灵汐不曾躲闪。
紧咬下唇，脊背挺得笔直倔强。
清亮眼眸里藏着几分紧张，更多的却是破釜沉舟的决然。
金色流火停在她眉心一寸之外，似有灵性，绕着她周身缓缓盘旋一周，细细打量端详。
片刻后化作一缕温软金光，无声无息渗入眉心之中。
“唔……”
灵汐一声低低闷哼，身躯猛地一颤。
林渊心神瞬间悬至顶点，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晃欲倒的身子，急声追问：“感觉如何？”
灵汐闭目不语，眉头紧锁，脸上神情交替变幻，时而痛楚，时而舒畅。
林渊目光紧锁，看得一清二楚。
往日里游走在她经脉之中、肆意暴动的狂暴金气，遇此金光尽数收敛温顺，再无半分桀骜。
入体金芒宛如绝世圣手，精准寻遍她体内所有受损淤塞经脉。
不强势镇压，只以温润之力缓缓包裹，熔炼提纯所有驳杂散乱的武道意志。
往日强行催力留下的细微经脉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弥合。
灵汐只觉干涸枯竭的经脉，如同久旱河床逢春雨，撕裂般的剧痛飞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韧宽阔。
濒临失控的磅礴气机，尽数被金芒抚平驯服，安稳盘踞丹田深处，彼此相融，悄然完成本质蜕变。
往日杂乱散乱的力量，此刻尽数凝练归一。
威力丝毫不减，反倒愈发精纯内敛，收放自如，底蕴暴涨。
整整一盏茶时分过去。
灵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裹挟淡淡金辉，飘散数尺方才散尽。
她缓缓睁眼，眸光澄澈透亮，神采焕然，早已不见半分先前虚弱疲惫。
转头望向林渊，重重点头，语气满是难以压制的欣喜：“无碍！非但毫无损伤，这份力量，简直如同为我量身所铸！”
林渊高悬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确认机缘无害，这场交易，便值得应允。
他深吸长气，抬首望向黑暗祭坛深处，沉声落下二字：“成交。”
旋即侧身看向灵汐，神色无比郑重肃穆。
“进去吧。切记无论遭遇何等变故，务必坚守本心。力量只是护身利器，万万不可被力量反噬主宰自身。”
灵汐静静凝望他，用力颔首。
无需多余言语道谢，一眼之中，万般情意尽数藏纳。
她不再迟疑，转身迈步，毅然踏入那扇通往未知前路的漆黑巨门之中。
当她身影彻底没入门后刹那。
轰隆巨响震彻地底！
百丈高的漆黑石门伴着刺耳机括摩擦之声，轰然紧闭。
整座地下空洞剧烈震颤，穹顶碎石簌簌坠落。
林渊孤身立在空旷石道之上，身形静立如一尊沉寂石像，被彻底隔绝在外。
“交易既定，等价互换。”
陵卫意志再度响起，独独响彻在林渊一人脑海之中。
“变数，收下属于你的代价。好好看清，你那位引路导师，为你亲手编织的漫天罗网。”
话音消散刹那，一股较之先前磅礴数倍、清晰百倍的浩瀚信息洪流，宛若奔涌星河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蛮横无匹灌入林渊识海！
“呃啊——！”
林渊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地。
双手死死抱头，额角青筋暴起，神魂似要被无尽庞大讯息生生撑裂。
昔日零星破碎的万古残影不过是冰山一角，如今所有尘封真相、全盘布局、隐秘谋划，毫无保留尽数铺开。
一条条冰冷刺骨的绝密节点，清晰烙印神魂。
【青阳城林家废脉】
以绝脉废体为伪装，遮掩世间至高空间神血隔代传承。
布局目的：静待林渊觉醒虚空界盘残片，引其踏入武道之路，定为阳道变数，与天书殿阴棋圣女两两对冲，搅动天地既定格局。
【迷雾森林地火灵脉】
刻意投放赤炎妖蟒，掀起无端兽潮祸乱。
布局目的：逼迫天书殿势力主动现身，促成林渊与清微初次相逢，早早缠紧宿命因果。
【帝都皇家书库】
篡改三百年太古阳主所有正史记载，抹去上古武道无上荣光，抬高天书正统地位。
布局目的：加剧武道与天书两大阵营对立，为日后天下大乱埋下层层伏笔。
一桩桩，一件件，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过往所有看似顺理成章的机缘巧遇，九死一生的绝地翻盘，绝境逢生的逆天好运，从头到尾皆是旁人精心排布的棋局。
他以为的自由闯荡，不过是旁人手中长线风筝。
他引以为傲的逆天成长，不过是早已设定好的闯关路数。
最让林渊浑身冰寒、神魂震颤的，便是关于自身身世的隐秘真相。
时衍从初见之日起，便洞悉他全部来历。
从来不是偶然拾得虚空界盘，对方自始至终，都在刻意搜寻林家血脉后人。
一路引路提携，悉心指点，假意亲近，尽数都是精心谋划的圈套。
而他林渊，自懵懂入世开始，便已是对方棋盘之上，最为关键的一枚核心棋子。
滔天怒意裹挟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几乎要焚烧尽所有理智。
林渊死死咬紧牙关，舌尖渗出血丝，满口腥甜弥漫唇齿间。
他强行压下所有疯狂情绪，逼迫自己冷静如常。
此刻心神溃散，便是彻底坠入深渊，再无翻身余地。
他如同无情寒石，强忍神魂剧痛，将所有颠覆三观的隐秘谋划，一字一句牢牢镌刻灵魂深处。
不知熬过多久漫长煎熬，汹涌狂暴的信息洪流终于缓缓退散。
林渊浑身被冷汗浸透，瘫跪在地，粗重喘息不止，身躯虚弱无力。
唯独一双眼眸，褪去往日温和青涩，只剩彻骨冰冷，死寂漠然。
就在此刻。
咔咔——
沉闷厚重的机括转动之声再度响起。
方才紧闭封死的祭坛巨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远比先前强盛数十倍的无上磅礴威压，自门缝之中缓缓外泄，宛若沉睡万古的至尊神兽苏醒降临，顷刻间笼罩整片地下空间，气势君临八方。
林渊缓缓抬首，布满血丝的双眼，静静望向缓缓敞开的巨门深处。
一道窈窕曼妙的身姿，沐浴门内漫天璀璨金光，步履从容，缓步踏光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