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目光似刚饮过寒血的冷刃刻刀,缓缓收回视线,敛去殿外渐散的凄厉哀嚎,不带半分暖意,落向殿内一众跪伏之人。
为首之人,正是博士仆射淳于越。
直到此刻,这位此前振振有词、自命社稷栋梁的大儒,才骤然从精心编织的逼宫幻梦里惊醒。
躯体的恐惧先于思绪席卷而来,彻骨寒意钻透骨髓,令他浑身剧烈颤抖,形同筛糠。
他心思通透,绝非愚钝之辈。
赵高谋逆罪证当众揭晓的刹那,所有真相尽数明了。
所谓陛下沉疴难愈,所谓天下民怨四起,所谓士大夫共治江山的大义名分,尽数皆是虚妄。
他淳于越,连同身后一众慷慨直言的同僚,不过是赵高与幕后黑手随手抛出的棋子。
借朝堂纷争牵制朝野目光,只为暗中动摇大秦北境防线,才是对方真正的图谋。
满腔赤诚直言,到头来沦为谋逆乱党的挡路石、挡箭牌。
残酷现实狠狠击碎他半生自负,颜面尽失,心神俱裂。
“陛下!臣知罪,求陛下开恩饶命!”
风骨尽数崩塌,极致恐惧碾碎儒生傲气,淳于越双膝急行上前,额头狠狠撞在冰冷金砖之上,沉闷叩首之声接连响起。
“臣全然不知赵高通敌叛国的阴谋!”他语声哽咽,早已没了往日激昂意气,只剩卑微乞求,“臣只是忧心国事,唯恐陛下沉迷方术荒废朝政,才斗胆进谏!臣一心为国,绝无半分祸乱朝堂之心,还望陛下明察!”
他一语开口,彻底击溃众人防线。
身后二三十名附和官员尽数慌了心神,纷纷慌乱叩首,争相撇清干系。
“陛下明鉴,我等皆是被淳于仆射蒙蔽,一时糊涂犯下过错!”
“我等从未听闻赵高逆贼奸计,清白可鉴!”
“我等忠心向秦,天地可证,恳请陛下宽恕!”
章台宫内一时乱作一团,此起彼伏的求饶辩解刺耳嘈杂,满是狼狈可悲。
方才还意气风发,妄图逼迫帝王退让的文臣群体,此刻全然成了待宰羔羊,丑态尽显,一心只想脱身避祸。
御座之上,嬴政眼皮未曾轻抬半分。
静静俯视下方这场荒唐闹剧,旒珠遮掩下的双眸无喜无怒,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漠然。
在他眼中,这群人为生死慌乱挣扎,不过是蝼蚁徒劳之举。
帝王无声的沉寂,远比雷霆怒火更摄人心魄。
待殿内求饶之声渐渐平息,只剩众人粗重喘息,嬴政淡淡侧目身旁张邯。
张邯心领神会,自袖中取出一卷备好竹简,缓步走下御阶,重重将竹简掷在淳于越身前。
竹简四散铺开,皆是影密卫连夜审讯得来的口供,字字锋利如刀,句句直指实情。
“淳于越。”嬴政语声平淡,却带着裁决万物的威严,“此乃赵高党羽亲笔供词,上面写得清楚,你与身后众人,并未直接参与通敌谋逆。”
此言一出,淳于越一众眼底瞬间燃起求生微光。
可嬴政下一句,便将这点希冀彻底掐灭,化作彻骨寒凉。
“但尔等身居朝堂高位,不思尽心辅政,反倒私下结党串联,借直言进谏之名,行朝堂逼宫之实。”
语气骤然凌厉,威压席卷整座大殿。
“正是尔等掀起的朝堂纷争,为赵高逆党暗中行事铺就坦途,做足遮掩!如今还敢妄称无罪?”
嬴政目光骤然凌厉如出鞘长剑,直刺淳于越心神深处。
“若不是朕早已洞悉全局,被尔等这群自诩忠臣之人搅得朝堂动荡,朕又怎能分心察觉九原军报异样?”
“北境军械隐患若晚一日揭发,匈奴铁骑长驱直入,长城内外万千大秦百姓,皆会因尔等虚妄谏言流离失所,血染疆场!”
“这般滔天罪孽,你淳于越担得起,还是这群满口圣贤道义的腐儒担得起?”
一字一句重如千钧,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满殿儒生官员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衣衫,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传朕旨意!”
嬴政沉声开口,旨意铿锵,不容置喙。
“此番附议作乱之人,尽数削去官职,打入廷尉府从严查办!”
“淳于越身为首倡之人,煽动朝臣、扰乱朝纲,罪责加倍,即刻打入诏狱,等候处置!”
旨意落下,张邯身后影密卫即刻上前,欲将瘫软在地的淳于越拖拽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快步出列,挺身挡在影密卫身前。
当朝丞相,李斯。
“陛下还请三思。”李斯躬身拱手,神色凝重恳切,“淳于越虽是行事过激犯下大错,可他乃是天下公认大儒,执掌士林声望极高。”
“今日将其重刑下狱,恐寒天下读书士子之心,于大秦江山稳固,弊大于利啊。”
这番话语,是文官集团最后的求情,只为留住士林最后一丝体面。
可此刻的嬴政,早已不再是需要借法家势力制衡朝野的昔日帝王。
御座之上,响起一声极轻,却满是讥讽的冷笑。
嬴政缓缓起身,目光越过李斯,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低沉语声响彻大殿,震彻人心。
“李斯,你当真以为,朕今日要惩治的,仅仅只是一个淳于越?”
他缓步走下御阶,每一步落下,都让大殿之内的空气愈发凝滞压抑。
“朕要铲除的,是扎根在你们心底,根深蒂固的腐朽儒道执念!”
“何为天命主宰,何为士大夫共治天下!”
嬴政语声陡然高昂,满是横扫八荒的帝王霸气。
“说到底,不过是妄图以虚无天道凌驾君权,凌驾万民!想将朕这人间帝王,化作你们读书人掌控朝野、奴役百姓的傀儡!”
“你们信奉的道义,从不是安邦定国之道,而是窃权乱国之道!”
李斯身躯巨震,面色刹那间惨白失色。
他万万未曾料到,嬴政此举,早已超脱惩治朝臣的范畴,竟是直指儒家根基,直面千年传承的思想理念宣战。
嬴政无视李斯满心惊骇,行至大殿中央,转身直面满朝文武,朗声宣告,金石之音回荡整座章台宫。
“今日朕明言天下,这万里山河,是大秦亿万苍生的山河,是世人立足世间的山河!”
“绝非虚无天道掌控之物,更不是你们这群自诩圣贤门徒的私地!”
他猛地一挥宽大袍袖,眸光锐利锁定李斯。
“你忧心寒了士子之心?无妨,朕便给天下士子一个心服口服的机会。”
“朕早已派人远赴各地,恭请一位当世真正大儒赶赴咸阳。”
“来日朕便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天下世人之面,与其当众辩道论理。”
“论天道究竟是护佑苍生,还是禁锢世人;论君王该俯首敬天,还是逆势胜天;论世间人族,该卑微屈膝,还是昂首立世,执掌自身命运!”
朝堂风云激荡之际,咸阳城内一处幽深僻静府邸,密室之中烛火摇曳,将一道枯瘦身影映在墙壁之上,光影扭曲。
前玄鸟卫指挥使季玄,死死攥着手中刚送至的密报,指节用力泛白。
短短数行字迹,让他瞬间坠入冰窖。
赵高兵败被擒,淳于越朝堂失势入狱,精心谋划的朝堂逼宫大计,彻底沦为帝王肃清朝野的引子。
全盘皆输,一败涂地。
他自认天衣无缝的连环布局,在嬴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嬴政……你非但身体无恙,心思城府,反倒愈发深不可测,令人胆寒!”
季玄咬牙低吼,眼底翻涌惊怒与不甘。
原本谋划,借淳于越一众儒生搅动朝堂内乱,牵制嬴政所有精力,再令赵高暗中动手,彻底摧毁北境军备防线。
无论嬴政是退让妥协,还是铁血镇压,都会深陷朝堂内耗无法抽身。
待到察觉北境危机之时,大秦根基早已摇摇欲坠,无力回天。
可他万万没能料到,嬴政反击之势迅猛凌厉,精准狠绝,丝毫不留余地。
仿佛从谋划之初,自己所有算计,尽数落在对方眼底,如同跳梁小丑般可笑。
季玄怒极将手中竹简狠狠摔落在地。
局势彻底失控,他唯有动用最后一招险棋,以求翻盘自保。
就在季玄暗中筹谋退路,酝酿更大乱局之际,一条更为隐秘的密讯悄然送入密室案前。
通篇唯有短短一语,字字惊心动魄。
陛下传旨,令丞相李斯筹备最高迎驾礼制,不日出咸阳十里郊野,亲迎世外老者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