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了中天，清辉洒在曲江池上，水天一色，分不清哪是天上月，哪是水中影。夜虫唧唧，蛙声一片，间或有一尾鱼跃出水面，“泼剌”一声，又归于沉寂。
皇甫仪茵趴在韦青温背上，酒意未消，口中翻来覆去地念着那两个字——“无名，无名……”
韦青温的脊背僵了一僵，脚步却没有停。他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在心上，细而密的疼。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将她的身子往上托了托，走得更稳了。
龙涯安走在他身侧，目光偶尔扫过他的侧脸，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
众人从雁塔东边的木桥过了曲江池，踏上芙蓉园的石板路。芙蓉园与曲江池一水相连，白日里花团锦簇，游人如织，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和树影。
穿过芙蓉园，折而向北，沿着曲江池边的小路又走了几里，一座亭阁出现在路旁。亭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曲江亭”三字，笔势飞动——正是天心方才抚琴之处。
过了曲江亭，北行数里，便入了林。林中月光斑驳，树影幢幢，几条小径在树隙间蜿蜒。天辅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疾不徐，像在自己家中散步。再往东走几里，眼前豁然开朗，那九栋按北斗九星方位排列的院落，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天辅在一栋院前停下，转身对天心道：“天心，就让阿茵妹妹在你那里安顿吧。”
天心微微一怔，看了看皇甫仪茵，又看了看龙涯安，没有多想，便点了点头。她哪里知道天辅的用意——龙涯安仪表不凡、谈吐不俗，方才在塔中又见他为人正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子。天辅有意撮合，便让皇甫仪茵住到她这里，日后龙涯安来探望，两人便能多见几面。
天心推开院门，领着众人穿过天井，到了楼下。她回头看韦青温还背着皇甫仪茵，便道：“韦公子，你也累了。让我扶阿茵妹妹上楼去吧。”
韦青温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背她上去便是。”
天任在一旁笑嘻嘻地插了一句：“二楼是我天心姐的闺房，韦公子也要上去吗？”
韦青温的脸微微一红，脚下却没有动。
龙涯安上前劝道：“韦师弟，就让两位姑娘扶她上去吧。”
韦青温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蹲下身，将皇甫仪茵从背上放下来。天心和天任一左一右扶住她，皇甫仪茵的头歪在天心的肩上，嘴里还在含混地念着什么。
龙涯安抱拳道：“有劳两位姑娘了。”
天任摆摆手，笑道：“不用客气。叫我天任，叫她天心就行。”那语气自然得很，像是已经把龙涯安当成了自己人。
两人扶着皇甫仪茵，沿楼梯上了二楼。天心推开房门，将皇甫仪茵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替她脱了靴子，盖好被子。天任在一旁帮忙，将床头那盏铜灯拨亮了些，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天辅见她们上了楼，对龙涯安道：“龙公子请放心，阿茵妹妹在这里过夜，不会有事的。”
天禽也补了一句：“是啊，有我们在，阿茵妹妹不会再被人掳走了。”
龙涯安听出她们话中有话——这九栋院落，这几位姑娘，绝非寻常人家女子。他再次抱拳，诚恳道：“多谢各位姑娘。在下先行告辞，明日再来探望。”
他拉了拉韦青温的袖子。韦青温还不愿意走，目光一直望着楼梯口，像是在等皇甫仪茵从上面走下来。龙涯安又拉了一把，他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跟着龙涯安出了院门。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树林深处。
独孤无名从雁塔出来，沿着来时的方向，穿过曲江池上的木桥，折入林中。
月光被树冠筛成碎片，洒在落叶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皇甫仪茵念着他的名字，一声一声，他听见了。可正是因为她念着，他更不能留下。
他是什么人？罗刹堂的杀手，没有过去，也不配有未来。她是什么人？名将之后，李泌的弟子，清清白白的好女子。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路，而是一道深渊。
他想起韦青温背着她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他对她的关切和温柔。那才是她该有的人——门当户对，品貌相当，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旁。
而他只能躲在暗处，看她一眼，再悄悄地走。
正走着，头顶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独孤无名脚步一顿，手已按上剑柄。那黑影去而复返，朝他俯冲下来，双爪如钩，直取他的面门。
他侧身避让，脚下一点，身形已飘出数尺。与此同时，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朝黑影的侧翼刺去。那黑影的反应极快，竟在半空中猛地一折腰，堪堪避开剑锋，翻身落在丈外，蒙面的黑布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天蓬。
独孤无名认出她来，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天蓬也认出了他——方才在雁塔上被点了穴道的那位灰衣男子。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中的剑上，嘴角一翘，笑道：“哟，这么快就完事了？是不中用呢，还是想姐姐我了？”
独孤无名没有应声。他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皇甫仪茵就是被这个女人掳走的，险些遭到羞辱。想到这里，他心中杀意顿起，剑尖微微抬起，指向天蓬的咽喉。
天蓬不笑了。
她解下缠在腰间的麻袋，双手各执一端，运劲一抖，麻袋“呼”地张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方才见识过这人的剑法，诡异莫测，不敢大意。
独孤无名挺剑刺来。天蓬舞动麻袋，呼呼生风，将剑气绞得七零八落。麻袋是特制的，刀剑不入，剑锋斩在上面如中败革，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几合之后，天蓬渐渐占了上风。她将麻袋舞得密不透风，将独孤无名的剑裹在其中，猛地一绞——剑身被缠住了。
她心中一喜，正要飞脚踢向他的心口，却见独孤无名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握住剑鞘，朝她的右肋狠狠刺来。
这一下猝不及防。天蓬只得撒手后撤，身形如惊鸟般掠起，落在数丈之外。右肋处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衣衫已被剑鞘戳破，皮肉上留下一道红痕。幸好是剑鞘，若是剑刃，她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今晚算我认栽。”天蓬丢下一句话，身形拔起，掠上树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月色中。
独孤无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的轻功不及她，追也无用。
“十三——”
身后传来呼声。独孤无名转过身，看见一红一黑两道身影正朝他奔来。老四的红裙在月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老十的黑色披风展开如翼。
“你们怎么也来了？”独孤无名收了剑，问道。
老十落在身前，收拢披风，答道：“杜老大向堂主禀报，说回春园近来常有男子被一个女色魔掳走。堂主派我们来追查此事。”
老四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先上下打量了独孤无名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才问：“十三，你方才在跟谁动手？”
“就是你们要追查的那个女色魔。”独孤无名没有隐瞒。
老十眼睛一亮：“哦？人呢？”
“跑了。”
老四又问：“你这两天去了哪里？伤养好了没有？”
独孤无名听出她话中的试探，淡淡道：“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养伤。”他心中明白，杜老大没有将他藏在回春园的事说出来。
老十没有起疑，又兴致勃勃地问：“十三，你是怎么知道女色魔的事的？谁告诉你的？”
“无意中遇到，一路追到此地。”独孤无名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看老十，语气也平淡，但耳根微微发热。他从不撒谎，今夜却一连说了好几个。
好在老十没有察觉。
“那咱们回去吧。”老四提议。
独孤无名正担心他们继续追查会碰上皇甫仪茵一行人，闻言正中下怀：“好。”
老十却不甘心：“这就回去了？不追那女色魔了？”
独孤无名沉吟片刻，道：“她既常去回春园偷人，我们便在回春园守着。只要她敢再来，总能拿下。”
“嗯，这个主意不错。”老十点了点头。
老四看了独孤无名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人沿着来路，踏着月光，朝北方向走去。林中恢复了寂静，只有夜虫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远处的雁塔默然伫立，檐角的风铎在夜风中轻轻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