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宰相的算盘,我的棋盘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片死寂的油田。
“对啊……我他妈为什么要笑?我儿子昨天才摔断了腿,我笑个屁啊?”一个正“幸福”地搬着货物的脚夫,脸上的笑容猛然凝固,转为错愕,然后是痛苦。
他手里的麻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尘土飞扬。
“我的钱……我的钱都被官府换成了‘大同宝钞’,说能换米粮,可粮店的米都快没了……我高兴什么?”一个妇人摸着自己空瘪的钱袋,格式化的幸福表情瞬间崩塌,化为浓浓的忧虑和恐慌。
“我……我不想再抄写圣君语录了,我的手腕快断了!我想回家睡觉!”书局里,一个年轻的抄书吏猛地将笔摔在桌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他看着自己红肿的手,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愤怒。
一个问题,引爆了十万个问题。
就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块,质疑的瘟疫以一种远超病毒传播的速度,席卷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那和谐统一、温顺如羊的“大同”气场,在顷刻间支离破碎,仿佛一面布满了裂痕的镜子。
街头巷尾,格式化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茫然、困惑、愤怒、恐慌的脸。
“你踩到我脚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醒过来啊?”
“还钱!把我存钱庄的银子还给我!”
小规模的争执、推搡,迅速升级为打斗和骚乱。
整个京城,这台被精密润滑到极致的机器,在一瞬间卡壳、异响、然后冒出了滚滚黑烟。
悦来客栈,二楼。
林辰站在窗边,静静地俯瞰着楼下这条由“天堂”瞬间堕入“人间”的长街。
那股无时无刻不在试图钻进他脑子里的、甜到发腻的“大同”气运,消失了。
就像一个纠缠了你数日的、嗡嗡作响的苍蝇,突然被拍死,整个世界瞬间清净,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空虚。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遥遥望向皇宫的方向。
就在刚才,那根支撑着整个“人间大同”幻梦的、粗壮如山岳的金色气运光柱,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是电压不稳的老旧灯泡,然后……“滋啦”一声,彻底熄灭了。
整个过程,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赛博朋克感,像是一个超大型服务器因为过载而烧掉了主板。
林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巨鹿,你这波高端操作,怕是遭到“反噬”了吧?
强行中断一个牵扯亿万生灵意志的宏大仪式,滋味一定很酸爽。
他能想象到,祭坛之上的那位宰相,此刻的脸色绝对不会比地上的石灰更白。
果不其然,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不是直接冲着他来的。
一个黑点从皇宫方向飞出,直奔城外十里坡的军营。
那是一支传令箭,上面附着着张巨鹿那虚弱但依旧充满威严的精神烙印。
这老狐狸,够狠!
在遭受重创、自身难保的第一时间,他没有选择大海捞针一样搜捕自己这个“病毒源头”,而是立刻调动了他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要用最简单、最粗暴的物理手段,强行给这座“死机”的城市,进行格式化重启!
几乎是同时,林辰的指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是沈浪,塔罗会的“魔术师”。
情报被他用一种特殊的手法,凝聚成了一行细小的水汽,短暂地浮现在林辰面前的窗户上,旋即消散。
【“倒吊人”急讯:张巨鹿密令陈芝豹,率三十万禁军即刻入城,分区戒严,名义“平乱”。
另,城内各坊市中,有“气运纠正桩”被激活,能量波动剧烈,疑似能强行压制个体思维。】
陈芝豹……那个新任北凉王,张巨鹿的武力后盾。
林辰眼神一凛。
好一招壮士断腕。
张巨鹿这是宁愿让京城血流成河,也要保住他“人间大同”计划的根基。
那些“气运纠正桩”,恐怕就是他留下的后手,一旦开启,配合禁军的武力镇压,所有刚刚“觉醒”的百姓,要么被重新洗脑,要么……被物理超度。
绝不能让他得逞。
但硬碰硬,拿头去跟三十万铁骑和那些诡异的“桩子”打吗?
不,专业的事情,要用更专业的方法。
你玩舆论战,我也玩舆论战。
你搞物理镇压,我就搞“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林辰的手指在窗沿上飞快地敲击起来,一道道无形的指令再次通过沈浪那无孔不入的情报网,如同病毒代码般注入到京城这张混乱的“局域网”中。
【一级警报!
散布消息:官府要动手了!
所有‘醒过来’的人,都将被抓走,送到皇宫地下的丹炉里,炼成没有思想、只会笑的傀儡丹!
不想死,不想变成行尸走肉的,就毁掉那些发光的怪桩子,冲出城去!】
这道消息,比之前的“怀疑”逻辑更加恶毒,更加直接,因为它精准地戳中了人类最深层次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
刚刚从“幸福”幻梦中惊醒,还处于极度迷茫和不安的民众,就像一群受惊的绵羊。
而这道谣言,就是一只突然冲进羊群的饿狼。
恐慌,瞬间取代了迷茫。
“什么?要把我们炼成丹药?”
“那些发光的柱子!我看到坊市口那个石狮子亮起来了,光照得我头晕!”
“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他们要杀光我们这些‘不清醒’的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城门方向,身穿玄甲、手持长戈的禁军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开始涌入城中。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面容冷酷,眼中没有丝毫感情,显然,他们是“大同诏”最忠实的执行者,尚未“觉醒”。
为首一员大将,身骑黑色巨兽,手持一杆通体漆黑的长枪,正是京城禁军统领,人称“白衣兵仙”的陈芝豹。
只是此刻,他并未身穿标志性的白衣。
他的任务很明确:镇压暴乱,稳定秩序,为宰相大人的仪式重启争取时间。
然而,他预想中轻易镇压的“乱民”,并未出现。
迎接他的,是数以万计、因为极致恐惧而爆发出惊人力量的、疯狂的人潮!
“挡我者死!”一个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刻双眼血红,抄起路边的门板,就朝着禁军的盾阵砸了过去。
“别想抓我儿子去炼丹!”一个母亲将孩子死死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撞向锋利的戈尖。
与此同时,城内各处,那些刚刚被激活、散发出压抑能量光晕的“气运纠正桩”,成了民众最直接的攻击目标。
这些石桩、石狮、甚至牌坊,平日里是装饰,此刻却成了催命符。
“砸了它!就是这鬼东西让我们变得不正常!”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无数百姓抄起石头、木棍,甚至用牙咬、用头撞,疯了一般地攻击着那些“纠正桩”。
在数千上万人的疯狂破坏下,坚硬的石桩开始出现裂痕,上面的符文忽明忽暗,散发出的能量场也变得极不稳定。
一座位于十字路口的石狮子“纠正桩”,在承受了上百人的轮番攻击后,内部能量核心过载,轰然爆炸!
狂暴的气浪将周围的人掀飞,但更多的人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因为在那一瞬间,笼罩在那个街区上空的、令人头昏脑涨的压抑感,消失了。
林辰站在窗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的计划成功了。
他成功地将张巨鹿的第一波反击,引向了与京城数百万民众的直接冲突。
陈芝豹的三十万大军,就像陷入了泥潭的巨兽,被无数悍不畏死的“蚂蚁”死死拖住。
这为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骑在巨兽背上、不断指挥军队试图分割包围人群的身影——陈芝豹。
这位号称不败的“兵仙”,此刻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他手中的长枪轻易地就能收割数十条生命,但倒下一个人,就有十个人因为恐惧和愤怒填补上来。
杀不尽,也杀不完。
陈芝豹大概从未想过,他有朝一日会陷入一场如此诡异的战争。
敌人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是一群刚刚还对他感恩戴德的平民百姓。
他更不会想到,这些在他眼中不堪一击的“乱民”,在求生欲的刺激和“个体逻辑”被唤醒的双重作用下,身体里正发生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异变。
林辰的视线,穿过混乱的战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一个被禁军士兵长戈扫倒在地的老汉,在倒下的瞬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精纯的土黄色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