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杂货铺的屋檐,海风从东边推着云走。李随安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鱼竿把手,正用炭笔一点点刮掉干掉的胶漆。动作很慢,像在磨一根用钝了的刀。
他一宿没睡好。
不是因为想谁,也不是岛又震了——是昨天坐得太久,腰有点酸。
门帘掀开,苏锦瑟走进来。脚步没停,直接把一本厚账本“啪”地拍在柜台上。纸页边缘已经卷了角,墨迹深浅不一,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有人想断我的货。”她说。
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也不带火气。就像在说“今天椰子熟了”。
李随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是谁,也没问怎么断。放下鱼竿,伸手就把账本拉过来,翻开第一页。
屋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商队的人影晃动,三四个穿着绸衣的男人站在商阁门口,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指了指柜台方向,嘴皮子动得飞快,大概是觉得这破铺子、这布衣小子,根本不配碰他们的账。
李随安不理。
他一页页翻,眉头越皱越紧。不是看不懂,是太懂了。
“七月十三这笔鱼油采购。”他指着一行字,“数字改过。”
苏锦瑟靠在柜边,抱臂听着。
“原数是三百斤,现在写四百五十斤。改的时候用了淡墨补,但底下透出一点旧痕。”他用炭笔轻轻一蹭,纸面立刻显出两层墨色,“擦都没擦干净,就敢拿来当证据?”
那几个商队的人凑近窗口,脸色开始发白。
李随安继续翻。到第三页时,手指一顿。
“这笔支出写着前年冬月。”他抬眼看向窗外,“可印章油泥还没干透。”
他吹了口气,印泥边缘微微扬起细粉,“今天早上才盖的吧?你们连晾干的时间都舍不得等?”
话音落,外头没人说话了。
一个穿紫袍的头目冲进来,额头冒汗:“你……你怎么知道印泥是新的?”
李随安合上账本,淡淡道:“作假之前先把去年的墨迹擦干净。”
说完,他抽出末页空白纸,在右下角写下五个字:**前世加班加的**。
写完顺手推回给苏锦瑟,像还个借来的碗。
紫袍头目盯着那行字,忽然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不是装的,是真的站不住了。
他看着那五个字,嘴唇哆嗦:“我们……我们输了。”
旁边人赶紧去扶,他却摆手不让,低头盯着账本,喃喃自语:“不是输在账上……是输在他连看都不屑看我们一眼。”
两个手下架着他往外走,背影踉跄,再没提什么供货权、契约书。
苏锦瑟没动。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账本末页那行字上。指尖慢慢移过去,轻轻摩挲着“前世加班加的”这几个字的笔画。
她没问这是什么意思。
也没问为什么这个署名,和父亲最后一份合同底部那个歪歪扭扭的落款,笔锋走向几乎一模一样。
那天父亲签完字后笑着说:“这次我亲自盯的,没人能动手脚。”
第二天,四海楼就被抄了。
她把账本收进袖中,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还是稳的,背也挺直。只是路过窗边时,停了半秒。
一艘新商船正缓缓靠岸,帆影斜斜映在墙上,晃着光。
李随安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鱼竿。
线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海水涌动那种晃,也不是风吹的。是一种从岛深处传来的节奏,像是某个人刚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贡献点流入系统,激起了一丝共鸣。
他知道这是系统的反应。
因果垂钓认了这场“识破虚假”的行为,触发了变奏——现在他只要甩竿,就能感知全岛贡献点的流动轨迹,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谁做了什么、值多少点,全都清清楚楚。
但他不说。
这种事,说了就不灵了。
他摸了摸鱼竿把手,重新涂了点胶。心想这玩意儿迟早得换,木头都裂了缝,缠着麻绳凑合用。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苏锦瑟回来了吗?不是。
是那艘新船上的伙计,扛着麻袋往商阁走。看样子是要谈椰子换盐的事。
李随安没理。
他把鱼竿放一边,拿起账本刚才压着的一张单据看了看。是昨天老周修渔网记的工分,写着“修补三张,计六点”,下面还画了个小鱼图案。
他扯了下嘴角。
这岛上的人,越来越会记账了。
苏锦瑟站在商阁门口,望着靠岸的船。风吹起她袖口的布角,账本贴着手臂内侧,那五个字的位置正好压在脉搏上。
她没回头。
也没再看那行落款。
但她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只靠算术活下去了。对手会造假,会围剿,会用规则杀人。而她背后这个人,连认真都不屑认真,随手写五个字就能让对方崩溃。
这才是最可怕的底气。
她整了整袖子,迈步朝码头走去。
身影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李随安还在修鱼竿。
他想起昨晚坐礁石上时,岛震了一下。不是地震,也不是潮击,是很多人的情绪同时落定后的余波。秦挽月栽树,纪云谣烧纸,老伙撒骨灰,李子留种子……每个人都放下了点什么。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再只是个钓鱼的。
他是个能用假账反杀假账的人。
前世被公司拿去投标的方案,最后挂的是总监的名字;
做的防伪编码,十年后成了行业标准,没人知道是他写的;
通宵改的报表,第二天领导一句“还行”就扔进会议纪要。
现在呢?
他在一个没人管的岛上,用当年被白嫖的技能,打了群骗子的脸。
还顺便解锁了个新功能。
他低头看着鱼竿,轻声说:“搞不定我兜底,但这次……好像还挺顺手。”
门外,苏锦瑟已经走到码头边上。
新来的商人迎上来,满脸堆笑:“这位可是主事的?”
她点头,语气平静:“先看货,再谈价。规矩在这儿,不认人。”
商人还想说什么,她直接抬手,指向杂货铺方向:“问他就行。”
那人顺着看去,只见一个布衣青年坐在门槛上,手里摆弄着根破鱼竿,头都没抬。
阳光照在鱼线上,闪了一下。
李随安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了下眼皮。
没说话。
只是把鱼竿往肩上一扛,起身走了。
不是去迎客,是去海边钓鱼。
今天的第一次垂钓还没完成。
他边走边想,也不知道下一竿,会不会钓上来一堆盐矿图纸。
要是真钓上了,倒是可以让老周少熬点夜。
毕竟,前世加班加的,这辈子总得省着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