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这趟出差,叫阴阳两界都开开眼
鬼帝使者那张倨傲的脸,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僵住。
他眼中的震惊还未褪去,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便迅速涌了上来,那是混杂着骇然、明悟,甚至是一丝……恐惧的神情。
我能看到,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些什么场面话来维护他身为使者的尊严,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沉默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的物种。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那挺拔的身躯微微侧开,原本挡在我与城门之间的姿态,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引路手势。
他的腰身,甚至比之前在阳间宣旨时,还要低上那么一分。
没有言语,但这个姿态,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顶级掠食者面对更高级别存在时,下意识露出的腹部。
我没再多言,迈步向前,与他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那一刹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因为我的靠近而瞬间僵硬,连周围的阴气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他怕我。
这个认知让我心中一定。
手艺,到了极致,便是权柄。
穿过那道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宏伟城门,我真正踏入了这座传说中阴司的核心——酆都。
眼前的景象,与我想象中的鬼哭狼嚎、阴森恐怖截然不同。
宽阔的黑色长街,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巍峨殿宇,无数身着制式甲胄的阴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沉默地巡弋。
他们的盔甲在某种幽暗光源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每一步落下,都与整座城池的脉搏合而为一,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共振。
这里没有喧嚣,没有混乱,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极致的秩序。
就像一台精密到了极点的巨大机械,每一个齿轮,每一颗螺丝,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以万古不变的节奏运转着。
然而,在喝下“引路泉”之后,我的双眼所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这副井然有序的画卷之下,是一张布满了亿万道龟裂的破碎瓷器。
脚下平整的黑色石板路,在我眼中,是由无数根绷紧到极限的法则丝线编织而成,其中超过七成的丝线都已呈现出一种黯淡的、即将断裂的灰色。
两侧那些看似宏伟的殿宇,其存在的根基上,正丝丝缕缕地逸散着本源的阴气,像一个被扎了无数个小孔的轮胎,缓慢而坚定地漏着气。
就连那些步伐整齐、气势森严的阴兵,我都能“看”到他们魂体与这片天地的连接点,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松动”与“锈蚀”。
这种感觉,就像在看一部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被白蚁蛀空的古老建筑。
它还立着,只是因为风还没来。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孟婆说得没错,地府,真的快漏光了。
鬼帝使者一言不发地在前方引路,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沉默,步伐不自觉地又快了几分。
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长街,越过一座又一座大殿,最终,停在了一片空旷的、寸草不生的黑色广场中央。
广场的中心,是一座没有任何雕饰、通体由不知名黑石筑成的无顶祭坛。
祭坛古朴、简单,却散发着一股仿佛能将天地都压塌的厚重气息。
使者停下脚步,退到一旁,再次对我深深一躬,然后便如雕塑般,再无声息。
我明白,正主到了。
我抬头,望向那座空无一物的祭坛。
下一秒,一股我曾在阳间感受过的、浩瀚如星海的宏大意志,骤然降临!
整个广场的空气,不,是空间,都在这股意志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周围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建筑,在我眼中,那些法则裂痕瞬间又扩大了几分。
祭坛之上,浓郁如墨的阴气开始汇聚、旋转,最终,凝聚成了一个高达十数丈、身着繁复帝袍、面容模糊不清的巍峨虚影。
祂没有五官,但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洞察万古的眼睛,落在了我的身上。
酆都大帝。
“你看到了。”
一个不辨男女、不含任何感情,却能清晰传递其意的声音,直接在我的脑海深处响起。
这声音,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一段纯粹的信息流,直接灌入了我的认知。
“朕的疆土,正在崩坏。”
大帝的意志继续在我脑中回响,没有丝毫废话,直指核心。
“其根源,在于‘天之痕’。但朕今日召你前来,要你处理的,并非此事。”
我没有插话,静静地听着。我知道,他会给我答案。
“天之痕的崩裂非一日之功,其表象,却在阳间。”
那模糊的帝王虚影缓缓抬起手臂,对着我前方的空处,轻轻一挥。
刹那间,我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我仿佛站在了云端,俯瞰着一片灯火璀璨的现代都市。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可紧接着,我瞳孔骤然一缩。
我看到,在那繁华的表象之下,无数人的身上,都悄无声息地覆盖着一层几近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皮”。
那层“皮”完美地贴合着每一个人的身体轮廓,随着他们的呼吸而起伏,不影响他们任何行动,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毫无察觉。
但这层“皮”,却像最贪婪的寄生虫,正无时无刻不在抽取着他们身上的某些东西——那是一种混杂着生命精气、个人气运乃至一丝丝魂魄本源的能量!
这些被抽走的能量,化作肉眼不可见的溪流,顺着城市的下水道、地脉的缝隙,最终汇入到城市地底深处一个巨大而邪恶的阵法之中。
那阵法如同一颗跳动着的黑色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将海量的能量转化为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污秽的力量,再通过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反向侵蚀着阳间的天地规则。
“此为‘窃灵画皮’。”
酆都大帝冰冷的意志解释道:“是当年叛出我阴门‘画皮师’一脉的手段。他们不画皮,而是缝皮,窃取生灵之本,动摇阳间之基。阳间乃是阴司之表,表皮溃烂,内里自然加速腐朽。天之痕的崩裂,因此而加剧。”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天之痕崩裂,导致地府秩序不稳;而画皮师一脉在阳间窃取生灵根本,又反过来加剧了天之痕的崩裂。
大帝继续说道:“朕需要你回到阳间,剪除这些附骨之疽。治病,需先清表皮之癣。”
原来如此。
“补天”是个系统工程,而我,就是那个被请来主刀的外科医生。
第一台手术,就是处理阳间的“皮肤病”。
逻辑很清晰,任务也很明确。
我沉默片刻,对着那道宏伟的虚影,拱手行了一礼。
“可以。”
我抬起头,直视着那团模糊的面容,说出了我的条件。
“但我有一个要求。我师父的线索,就在地府。我需要随时能返回地府、自由查案的权力。”
帮他干活可以,但不能耽误我找师父。这是我的底线。
大帝的意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审视我。
紧接着,一声仿佛带着万古岁月回响的轻笑,直接在我脑海中炸开。
“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无法理解的欣赏。
“此令牌,你收好。”
话音刚落,一抹黑光自那虚影手中射出,悬停在我的面前。
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酆”字,背面则是繁复的阴司神纹,入手冰冷而沉重,仿佛握着一座山。
“持此令,可号令地府十万阴兵为你剪除阳间邪祟,亦可凭此令,随时开启往返阴阳之门。”
大帝的意志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个广场。
“去吧。”
“让这趟浑水里的阴阳两界都开开眼,看看我地府请来的‘人’,究竟是什么手段。”
我紧紧攥住手中的酆都令,令牌上那冰冷的触感仿佛与我的掌心血肉融为一体。
十万阴兵……往返阴阳……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我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祭坛上顶天立地的帝王虚影,不再有丝毫犹豫。
我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一步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