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奈何桥上,我只渡我想渡之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攥着请帖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资格……
在地府这种地方,什么才叫资格?拳头?实力?还是背景?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如同雕塑般伫立在原地的阴兵统帅。
他依旧是那副“与我无关”的姿态,只是那双深藏在盔甲阴影下的血色眼眸,始终锁定在我身上,像一个最严苛的考官,等待着我的答卷。
不能指望他了。
他的职责是引路,而不是抱我过关。地府的规矩,大如天。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张来自酆都至尊的黑色请帖,缓缓地、郑重地按在了无字石碑上。
我的逻辑很简单。
这石碑不认人,或许认信物。
这请帖是地府最高掌权者发出的,总该有点特殊权限吧?
然而,想象中的金光万丈、石碑洞开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张入手极沉、仿佛蕴含着大道秩序的请帖,在贴上石碑的瞬间,就像一块普通的黑铁片按在了一块顽固的石头上,没有引发任何能量波动,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冰冷,死寂。
桥上那股阻拦我的斥力,依旧强大、稳定,没有丝毫减弱。
它……不认。
我心中一沉,缓缓收回了请帖。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酆都大帝的征召,是结果,是我此行的最终目的。
但走过这条路,踏上这座桥,却是过程。
地府的规矩,森严如铁,万古不变,它是一套自行运转的底层程序,即便是大帝本人,恐怕也不能随意为其添加一个“后门”或者“白名单”。
他可以派人来接我,却无法替我“走”这段路。
想要过去,我必须遵守这里的“游戏规则”。
想通了这一点,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急躁和依赖,在眼下这种境地,是致命的毒药。
我收起那张暂时无用的请帖,不再去看那石碑上刺眼的“过客”二字,而是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眼前的这座石桥,以及桥下那条缓缓流淌的黄泉之上。
这一仔细观察,我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这座奈何桥,从远处看古朴厚重,充满了岁月的沉淀感。
可当我凝神细看,才发现那巨大的青石桥体上,遍布着无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裂痕。
这些裂痕极细,如同蛛网,又像是瓷器上最纤细的冰裂纹,从桥头一直蔓延到我视线的尽头。
它们不像是物理撞击造成的损伤,更像是一种……内在秩序的崩坏。
更让我心惊的是,正有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近乎于无形的黑气,正从那些裂痕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那不是阴气,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更加本源的东西——那是无数亡魂在轮回路上被剥离、本该被黄泉彻底洗涤干净的执念与怨憎!
这些本该被“格式化”的残渣,此刻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顺着桥体的裂缝泄露出来,如同黑色的墨汁滴入清水,一缕缕地污染着下方那本该清澈(虽然看起来浑浊)的黄泉之水。
我甚至能“听”到,从那些裂缝中传来的,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亿万亡魂交织在一起的、充满了痛苦与不甘的无声哀嚎。
这哀嚎不会损伤我的肉体,却像一根根淬毒的钢针,不断刺向我的神魂,让我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烦躁与疲惫。
这座桥……病了。
病得很重。
它就像一具内部经脉寸断、正在不断漏失精气的垂死之人的躯体。
而石碑上的“过客”二字,以及那股强大的斥力,或许并非是针对我这个活人,而是这座桥的“免疫系统”在发出警告:我已不堪重负,任何外来者,都可能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没有再尝试强行闯桥,那无疑是愚蠢的。
我缓缓后退了两步,在那位阴兵统帅略带诧异的目光中,盘膝坐了下来。
面对一座桥,我选择坐下。这个举动,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寻找着属于我自己的力量。
阳气被压制,道法在这里是无根之水。
但我还有一样东西,它是缝尸一脉的传承核心,是超越了单纯能量形式的“技艺”,更是我那【天工缝魂系统】的根基。
我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套伴随我至今的缝尸针线。
一套乌沉沉的九根骨针,一卷仿佛由月光捻成的银白丝线。
当它们出现在我手中的瞬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地府的规则之力似乎对我这套工具产生了片刻的“识别障碍”。
它不属于阳间道法,也不属于阴司鬼术,它更像是一门纯粹的“手艺”,一门作用于“生死之间”的古老技艺。
正是这片刻的“识别障碍”,让我成功地从神魂本源中,引动了那么一丝丝几乎要被彻底同化的、独属于我林默的本源之力。
这股力量微弱到了极点,若是在阳间,恐怕连一张符纸都点不燃。
但在这里,它却成了我唯一的杠杆。
我睁开眼,左手拈起一根最细的骨针,右手牵起那银白色的魂线。
我没有去碰触桥梁本身。
我做的,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我将那根闪烁着微弱本源灵光的骨针,轻轻地、精准地,刺入了身前那片虚无的空处。
针尖刺入的,不是空气,而是从桥体裂缝中逸散出来的一缕最浓郁的怨念黑气。
以怨为布,以念为线。
我竟然,开始缝合这些无形的、代表着秩序崩坏的“创口”。
我的动作很慢,很稳。
每一针刺出,都精准地勾住一缕即将消散的怨念;每一次引线,都将这缕怨念小心翼翼地牵引、拉回,重新“缝”进它本该归属的桥体裂痕之中。
我不是在用蛮力堵漏,而是在梳理。
我将那些狂暴、混乱、充满了负面情绪的怨念碎片,用我缝尸人一脉独有的“理气”手法,将其抚平、理顺,让它们从无序的“病灶”,重新变回有序的“砖石”,回归到奈何桥自身的规则循环里去。
这是一种“概念”层面的缝合。
我修复的不是物质,而是构成这座桥的“秩序”本身。
这个过程对我消耗巨大,那一丝本源之力,在每一次穿针引线中都在飞速流逝。
我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但我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动作也越来越流畅。
因为我发现,每当我成功“缝合”一道裂痕,奈何桥那股排斥我的力量,就会减弱一分。
它在……接纳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数个时辰。
当我将视野中最后一缕肉眼可见的怨念黑气,用一记完美的“锁魂扣”缝回桥体裂缝深处后,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刺入神魂的无声哀嚎消失了。
桥体依旧布满裂痕,但它不再“流脓”,不再“渗血”。
它虽然依旧衰败,却有了一种稳固下来的沉静感。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收起了针线。
体内的本源之力已经消耗殆尽,神魂深处传来阵阵虚弱,但我的精神却异常的亢奋。
我做到了。
我站起身,再次看向桥头。
那石碑上,“过客”两个血红大字已经消失不见,恢复了光秃秃的模样。
而那股一直阻拦着我的无形斥力,也如潮水般退去,荡然无存。
路,通了。
“几万年了,你是第一个想到给老婆子的桥看病,而不是想着怎么闯过去的人。”
一个沙哑、苍老、仿佛从古老岁月深处传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我前方响起。
我猛地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不知何时,就在那座古朴石桥的正中央,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婆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满脸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斧凿,手中端着一个粗糙的土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看不清颜色的液体。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从亘古之初就一直站在那,浑浊的双眼平静地看着我,没有丝毫能量波动,就像一个最寻常的阳间老妪。
可我知道,她不是。
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奈何桥上,她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孟婆。
我平复了一下心绪,对着她微微躬身,算是一种敬意。
她似乎并未在意我的礼节,只是看着我,继续用那沙哑的嗓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面对这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存在,说真名?
说假名?
还是说代号?
最终,我选择了最符合我此刻身份的回答。
我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回答道:“一个被请来缝东西的人。”
老婆婆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
她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了时间的节点上,明明离我还有数十米,却只用了三两步,就来到了桥头。
她将手中那只粗糙的土陶碗,递到了我的面前。
“这不是孟婆汤。”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别的意味,“是‘引路泉’。”
我低头看向碗中,那浑浊的液体里,仿佛有无数破碎的光影在沉浮,像是浓缩了亿万年的时光。
“喝了它,你能看到这条路上所有破损的‘规矩’。”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我苍白的脸,她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大帝要你补天,可这天还没见到,地就已经快漏光了。”
我没有犹豫,伸手接过了那只比想象中要沉重许多的土陶碗。
碗身入手温润,带着一股奇异的生命气息,与这死寂的地府格格不入。
我抬起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仰起脖子,将碗中那浑浊的“引路泉”,一饮而尽。
泉水入喉,并没有想象中的味道,它无味、无嗅,却在滑入我食道的一瞬间,轰然炸开,化作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彻骨的洪流,瞬间冲刷过我的四肢百骸,最后直灌我的天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