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王富贵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列队!背商道!”
伙计们哗啦啦排成两列,王大柱站在队尾,手心还出汗。他昨天才背过一遍,可这会儿脑子又空了,只记得“亏损为本”那几个字像烙铁烫在心里。
“归墟养生,普惠万界。”王富贵站前头,声音洪亮得能震落瓦片灰,“第一条:不拒穷修,不赶凡人。”
众人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王大柱嘴唇微动,手指抠着粗布工服下摆,心想:这些人怎么跟念咒似的?
“第二条:服务全免,倒贴经营。”
“服务全免,倒贴经营。”
楚天狂双手抱胸靠门框站着,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曾提剑问鼎,听的都是功法口诀、天地至理,哪听过这种颠倒黑白的规矩?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第三条:亏损为本,盈利为耻。”
王大柱念到这儿,嗓子发干。他从小砍柴换灵石,娘说能赚一文别少花半文,怎么到了这儿,亏钱反倒成了正经事?
“第四条:账目公开,分毫不藏。”
“第五条:愿力归心,不问出处。”
一条条往下走,王富贵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像要把这些话钉进每个人骨头里。队伍的声音也渐渐整齐起来,从生涩到顺溜,最后竟有了股子气势。
王大柱发现自己的肩膀松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好像裂了缝。
“第六条:永远比市场价高。”
这话一出,王大柱差点脱口而出“胡闹”。他忍住了,可手没忍住——举了起来。
全场静了一瞬。
王富贵顿住,看向他。
苏默原本倚在廊柱上假寐,这时睁开眼,懒洋洋扫过来:“有屁快放。”
王大柱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够清楚:“苏老板,咱们要是低价多卖,也能帮更多人,还能少亏些,不是更好?”
没人吭声。连风吹药桶盖子的声音都停了。
苏默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袖子,踱到队前。他看着王大柱,眼神不像生气,倒像看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摔了跤还想自己爬起来。
“薄利多销是做生意。”他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讲天气,“我们不做生意。”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我们做的是‘让利’。”
王大柱眨眨眼。
“价越高新生愿越强。”苏默说,“痛苦越被看见,愿力才越纯粹。”他又看了眼王大柱,“你昨天碰过的那包药粉,三比七的比例能让药效翻倍——可我们偏用七比三。”
王大柱猛地抬头。
“因为贵的那一味,是让药农活下去的价。”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桶里水泡破裂的声响。
王大柱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的破草鞋。他忽然想起爹临死前攥着他手说:“柱子,活着就行。”那时候家里连一碗热汤都端不出,更别说买药。
现在他知道,有人愿意花双倍价钱买一堆湿柴,不是疯,是想让那个卖柴的老汉今晚能喝上一口米粥。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背挺直了些。
苏默转身往回走,嘴里嘟囔:“小孩子懂什么。”
王富贵清了清嗓子,继续领诵:“第七条:宁可亏尽,不可赚一。”
“第八条:身疲非病,心死方亡。”
楚天狂听着,冷哼一声,小声嘀咕:“荒唐。”可嘴上说着荒唐,他念得却比谁都响。
等十八条例子全背完,王富贵合上账本,大声问:“谁还记得十八条?”
没人答。
“我问你们呢!”
王大柱犹豫着举手:“我记得……第十一条是‘客如潮至,吾自岿然’?”
“对!”王富贵眼睛一亮,“还有谁?”
接二连三有人举手,连平时最懒的伙计都抢着报条款。
王富贵满意点头:“好!从今往后,这十八条就是咱们的命!”
话音未落,苏默突然插嘴:“每月亏损最多的人,额外奖一百灵石。”
空气凝固了。
三息之后,伙计们的眼神变了。
一个管采买的猛地拍腿:“哎哟!我昨儿收的那批艾草,明明能压价,我咋就没多给十块!”
另一个跳起来:“我去!我泡脚桶该用金丝楠木的!贵三倍!”
王大柱瞪大眼:“那我明天多买筐柴?”
“买十筐!”旁边人激动地推他,“湿的!发霉的!越不能烧越要收!”
楚天狂冷笑:“区区百灵石也值得争?”转身却低声问身边人:“上月谁亏得最多?”
“李三,亏了八十七灵石。”
楚天狂眯眼:“哼,明儿起泡脚汤底加十年陈艾。”
“你要自掏腰包?”那人惊了。
“废话。”楚天狂甩袖,“不然怎么算数?”
王富贵抱着账本被一群人围住,耳朵都要被扯长了:“王管事!快给我看看上月支出!我要冲榜首!”“王管事!灵果能不能换更大的筐装?显多!”“王管事!我提议给客人发双份毛巾!成本翻倍啊!”
苏默靠回廊柱,闭上眼,心想总算能清净一会儿。
结果下一秒,楚天狂大嗓门炸响:“我愿自掏腰包补贴泡脚桶,全换成金丝楠木盆!”
“好!!!”伙计们欢呼。
苏默猛然睁眼,一把捂住脸,指缝间传出闷声哀叹:“这班上得比前世还狠……”
他脑子里闪过老苟那张懒脸,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句:老苟说得对,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正想着,王大柱挤到前面,认真问:“苏老板,要是我把后山那堆烂木头全买了,也算亏损不?”
“算。”苏默从指缝里看他,“不但算,我还给你记双倍。”
王大柱眼睛一亮,转身就要往外冲:“我现在就去!”
“回来。”苏默叫住他,“先扫完院子。”
王大柱停下,挠头笑了。
苏默松开手,看着这群人忙成一团,心里一阵发虚。他原以为定个规则就能稳住节奏,结果这群人比他还疯。前世KPI冲榜都没这么拼。
他低头搓了搓拇指和食指,习惯性算账。可这次不是算赚了多少,而是算还能亏多久。
王富贵挤出人群,凑过来:“老板,咱们这个月又有希望破纪录了!”
“滚。”苏默翻白眼,“别拿这种事来邀功。”
“可伙计们都等着拿奖金呢。”王富贵咧嘴笑,“您这一招太狠了,他们现在做梦都在想怎么花钱。”
苏默抬眼,看见楚天狂正蹲在地上画图,嘴里念叨:“六角形泡池,每池配独立灵脉导引……造价至少三百灵石起步……”
他默默把脸埋进手掌里。
这哪是养生坊,这是疯人院。
可偏偏,每个人都干得起劲。
王大柱搬着药筐走过,路过他时顿了顿。
“苏老板。”
“嗯?”
“我……我想通了。”
“哦。”
“咱们不是在亏钱。”王大柱声音轻但稳,“是在把别人不敢给的价,给出去。”
苏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上没了昨日的怯,眼里有光。
他没再多说,点点头:“去干活吧。”
王大柱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药堆,脚步踏实。
苏默靠着柱子,望着满院忙碌的身影。
吵闹声中,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有点像家了。
王富贵还在嚷嚷:“下月初一重新排名!所有人盯紧支出项!”
楚天狂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冷着脸说:“通知厨房,明日起所有食材升一级,支出计入我的名下。”
“你不是保安吗?”苏默抬头。
“保安也要为亏损做贡献。”楚天狂说完,背手走回门口站定,像尊门神。
苏默揉了揉太阳穴。
他本想当个甩手掌柜,结果养出一群亏钱狂魔。
正头疼,王富贵又跑来:“老板,有人送情报来了!”
“放桌上。”苏默闭眼,“待会看。”
“是关于……最近生意下滑的事。”
苏默眼皮一跳,睁开眼。
王富贵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张纸条,表情严肃。